我和两个同事提前半小时摸鱼干完活，拎着磨掉皮的篮球包往家旁边的社区球场冲，老远就看见篮筐底下支着跆拳道的软垫，几个穿道服的小朋友正对着脚靶喊得震天响，物业大姐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嗑瓜子，头都没抬就给我们泼了冷水：“这周场地都租给培训机构了，人家给的价高，你们下周再来吧。” 我们三个蹲在路边刷了十分钟大众点评，三公里外的商圈顶楼球场说临时接了品牌活动不接散客，五公里外的公园场被广场舞队占了，最后只能扫了两辆共享电动车往城中村的露天场赶，半路上还因为载了人被交警拦下来罚了20块，站在冷风里听了十分钟安全教育，好不容易摸到场地，刚投了28分钟篮，雨点劈头盖脸就砸下来，露天场地湿得像泼了油，我们三个淋成落汤鸡蹲在便利店门口喝姜汤面，算下来路费+罚款+面钱，比去最贵的室内球馆花得还多。 那天回家我把球包往玄关一扔，对着空气骂了五分钟，说以后再也不遭这个罪了，结果第二天醒过来手又痒，打开球友群就开始约周末的场，说起来我这三年的打球史，简直就是一部和各种场地、规则、管理者“打游击”的突围史，我们的那点热爱,永远在被围追堵截的路上。
被“围”的场地：我的运动需求怎么就成了“多余”？
2021年我收新房的时候，特意对着购房合同里的规划图数了三遍，11号楼旁边明明白白标着“半场篮球场”，当时我还拍了照发朋友圈，说以后下班下楼就能打球，再也不用跑几公里，结果收房那天我走到那块地一看，沥青都铺好了，画着整整齐齐的停车线，变成了临时停车场。 我去找物业要说法，物业经理说得特别理直气壮：“之前有低楼层业主投诉，说打篮球太吵，影响老人小孩休息，我们综合考虑就改成停车场了，这不也是为了大部分业主的利益嘛。”我问他要业主投票的记录，他支支吾吾拿不出来，后来我打了12345，住建局的人过来协调了半个月，最后给的解决方案是：“改回篮球场成本太高，不然给你们装两个乒乓球台吧，那个动静小，不扰民。” 最后那片规划的篮球场上，就立了两个掉漆的乒乓球台，旁边还竖了个红色的牌子，写着“此处禁止打篮球”，我每次路过都觉得哭笑不得：合着我们年轻人的运动需求，还不如多停几辆私家车重要？ 这样的事我遇到的不止一次，家附近的公立大学疫情前还对外开放球场，10块钱一个人随便打，疫情之后校门就再也不对外人开了，我上次带着球想进去，保安把我拦在门口说：“现在规定外人不能进，万一出点安全事故我们担不起，你要打球去别的地方吧。”公园的公共球场我也去过两次，一次是篮筐被锁上了，旁边的公告说“为了防止非必要人员聚集”，另一次是篮筐下面摆着广场舞的音响，阿姨们拉着我说“我们六点就到了，你们年轻人要打球晚点再来”，我等到九点她们散场，刚投了两个篮，公园的保安就过来吹哨：“要闭园了，赶紧走。” 我之前看到一个数据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41平方米，看着好像不少，但真正能让我们普通人不用审批、不用花钱、随时能进的场地，可能连零头都不到，城市规划的时候永远在算“性价比”：建球场赚不到钱，还要被投诉扰民，出了事故还要担责任，当然不如改成停车场、改成商铺、改成绿化划算，久而久之，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就成了“多余”的那个，好像我们只要有地方睡觉有地方上班就行，要不要运动、有没有地方运动，根本没人在乎。 可我真的觉得，运动从来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爱好，是和吃饭睡觉一样的刚需，我每天坐在写字楼里敲8小时键盘，肩颈僵得像石头，腰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去按摩一次要花200块，还不如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管用，我身边好多球友都是程序员、设计师、销售，大家每周凑在一起打球，根本不是为了练什么技术，就是想放空两个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就盯着篮筐跑就行，这么点简单的需求,怎么就成了给别人添麻烦的事了？
“追”着场地跑：我手机里存了17个球场老板的微信
为了打球，我现在把整个城市的场地摸得比外卖小哥还熟，我翻了翻微信通讯录，备注是“XX球馆王哥”“XX球场张姐”的联系人，整整有17个，每个老板的脾气、每个场地的优缺点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城中村铁皮棚改的那个球场，15块钱一个人不限时，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地板上还有几个坑，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但是老板李哥人特别豪爽，夏天会免费给我们提供冰矿泉水，打晚了还会请我们吃雪糕，唯一的缺点是李哥爱喝酒，有时候前一晚喝多了第二天就睡过头不开门，所以去之前一定要提前半小时发微信问他醒了没。 商圈顶楼的空中球场环境好，地板是防滑的，灯光也亮，还有热水可以洗澡，但是40块钱一小时，而且只要有品牌方包场，永远先把散客的预订推掉，所以周末的场至少要提前三天订，晚了根本订不到，郊区旧仓库改的那个球馆最便宜，20块钱随便打，但是只有周末上午对外开放，其余时间都留给青少年篮球培训，我有次为了去那打早球，六点半就起床，坐40分钟地铁过去，结果老板前一天喝多了睡过头，我在寒风里等了半小时也没开门，最后球没打成，还因为上班迟到扣了300块全勤，那天我坐在公司楼下啃包子，一边啃一边心疼：300块够我打15次球了，就这么没了。 去年公司组织篮球赛，我们提前半个月定了市中心一个球馆的周末场，定金都交了，结果提前一天老板给我打电话，语气特别不好意思：“兄弟实在对不住，当地有个领导友谊赛临时要用场地，我给你们退双倍定金，再补你们200块优惠券行不行？”我们还能说啥？只能一群人拎着球包转去吃火锅，吃着吃着有人突然叹了口气说：“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固定的场地，不用被人赶来赶去啊？” 其实我们这些业余打球的要求真的不高，不需要NBA级别的地板，不需要专业的裁判，只要有个平整的场地，篮筐不晃，没人赶我们走就行，我之前看到个视频，几个农民工兄弟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用铁丝弯了个篮筐绑在树上打球，下面的场地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他们打得满头汗，笑得特别开心，你看，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多么高端的条件，就是一个能放开了跑跳的地方而已，就这么点要求，现在都要我们花几个小时、跑半个城市去追。
“堵”在路上的热爱：什么时候运动不用再“报备”？
比找不到场地更让人憋屈的，是各种莫名其妙的限制，好像我们只要做和工作无关的事，都是在“添麻烦”。 我家旁边去年修了一条滨江绿道，刚修好的时候我特别开心，终于有地方夜跑了，结果跑了没半个月，绿道上就装了一排隔离桩，不让骑自行车也就算了，保安看到我穿钉鞋跑步都要过来拦：“你这鞋子有钉子，把路面磨坏了怎么办？要跑步去马路边跑。”马路边那么多车，尾气重得呛人，我要是能在马路边跑，我来绿道干嘛？ 上个月我带我外甥去江边广场滑滑板，刚滑了五分钟，保安就过来吹哨：“这里不让滑滑板，撞到人怎么办？赶紧收起来。”我问他那哪里可以滑，他翻了个白眼说：“我哪知道，反正这里不让滑。”我外甥站在旁边特别委屈，说“我已经滑了两年了，从来没撞到过人”，最后还是只能把滑板收起来，看着广场上空荡荡的地面发呆。 之前飞盘火的时候，网上吵得特别凶，好多人骂玩飞盘的人占足球场，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可笑：要是有足够的场地给大家玩飞盘，谁愿意去和踢球的人抢场地啊？我们现在好像永远陷入一种“零和博弈”的怪圈：打球的和跳广场舞的抢场地，玩飞盘的和踢球的抢场地，跑步的和骑自行车的抢绿道，管理者不想着怎么增加公共资源，永远只会用“堵”的思维：这个不行，那个不许，一禁了之最省事，至于普通人的爱好要去哪里安放，根本没人在乎。 我之前在球馆认识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他之前是体校打篮球的，后来家里条件不好就出来送外卖，他说他每天只要送够30单，就会来球馆打半小时球，20块钱的门票，就能开心一晚上，去年我们组织业余联赛，他特意请了半天假来参加，他们队赢了的时候，他抱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上一次拿奖杯还是在体校的时候，都快十年了”，你看，一个200块钱的奖杯，一个20块钱的场地，就能装下一个普通人十年的念想，我们怎么就不能给这些念想多留点空间呢？ 你怕打球吵，能不能给球场装个隔音网，把开放时间定在不扰民的时段？你怕滑板撞人，能不能在广场边角划一块十几平米的小区域给滑板爱好者用？你怕大家聚集，能不能做好登记和管理，而不是直接把场地锁起来？一禁了之当然简单，但是你堵掉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爱好”,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啊。
“截”住的小确幸：热爱从来都堵不住
不过这三年也不全是糟心事，我去年认识了一个开球馆的95后小老板，他之前也是打球经常被赶，一咬牙就把家里郊区的旧仓库改了，虽然位置偏，但是他定了个规矩：散客20块钱不限时，永远留两个半场不接包场，专门给散客打，他说“我开这个球馆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想让兄弟们有个固定的地方打球，不用被人赶来赶去”，现在我们固定每周三、周六都去他那打球，球友群里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两百多个人，有程序员、老师、外卖小哥、大学生，还有几个退休的大叔，我们去年组织了第一届业余联赛，24支队伍参加，没有奖金，冠军就奖励20张免费打球的次卡，大家打得比职业比赛还认真。 我家楼下的社区今年也搞了个“运动共享计划”，把之前闲置的架空层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多功能球场，装了可升降的篮筐，白天把篮筐升上去，给小朋友玩轮滑、打羽毛球，晚上6到9点把篮筐降下来给成年人打球，还特意在周围装了隔音棉，再也没有业主投诉吵了，上周我还刷到新闻，说隔壁城市把高架桥下面的闲置空间改造成了篮球场、羽毛球场，免费对市民开放，评论区全是网友在喊“什么时候我们城市也能学学”。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热爱，好像确实是在围追堵截里长大的：被物业围，被保安追，被各种规定堵，但是只要我们心里那点热望还在，就总能截住属于自己的那点小快乐，你不让我在小区打，我就跑远一点去球馆；你把场地锁了，我就约着朋友去郊区打；实在没场地，我们找个空地传传球也开心。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运动员拿金牌的样子，更多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下班了打两个小时球，周末去江边跑五公里，和朋友在广场上玩一下午飞盘，小朋友踩着滑板从你身边呼啸而过，这些才是体育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样子啊。 我希望以后我们不用再追着场地跑，不用再被人赶来赶去，不用再为了那点热爱和全世界“打游击”，想打球的时候，下楼就有平整的场地，篮筐是开着的，没有人赶你走；小朋友想滑滑板的时候，有专门的区域可以玩，不用被保安追着跑；老人跳广场舞的时候，也不用和年轻人抢场地，大家各有各的空间。 毕竟，热爱永远是堵不住的，你今天把这块场地锁了，明天我们就会找到新的地方，与其围追堵截，不如给我们多开一扇门，毕竟那些看起来“没用”的热爱,才是我们好好生活的底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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