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从日本回国探亲,在爸爸旧衣柜的最底层翻到了个封皮磨得发白的软抄本,里面夹着张用铅笔画了无数次改了无数道的草图:4张乒乓球台均匀排在房间中央,角落画了个小休息区摆着折叠沙发,旁边还有个半人高的储物柜,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地胶18000、球台4张12000、房租年付50000、空调2台8000……加起来刚好10万出头,和我银行卡里躺了大半个月的200万日元(按当时汇率换算刚好10.2万人民币)几乎分毫不差,那天我拿着那本软抄本蹲在衣柜旁边哭了半小时,我爸藏了20年的梦,我刚好有能力帮他落地。
我爸藏了20年的乒乓球馆草图,是他没说出口的遗憾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市乒乓球队的种子选手,17岁那年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赛前训练摔了一跤脚踝骨折,硬生生错过了选拔,伤病痊愈之后就回了我们县城的中学当体育老师,从我记事起,他走到哪都揣着个乒乓球拍,放学之后总在学校的水泥球台边免费教小孩打球,有时候打得晚了还留小孩在家里吃饭。
我上小学的时候,县城里唯一的室内乒乓球馆在工人文化宫,地面是磨得发滑的水泥地,冬天没有暖气,窗户还漏风,打半小时球手冻得连球拍都握不住,那时候我爸就总跟我说,以后他要自己开个球馆,铺最好的运动地胶,小孩跑跳不会摔破膝盖,冬天要装地暖,脱了外套就能打球,门口还要摆个饮水机,想喝热水凉水都有,不用自己带保温杯,那时候我以为他是随口说的,直到翻到那本软抄本才知道,这个梦他偷偷做了20年,每年都改一遍预算,算着什么时候能攒够钱。
印象最深的是我12岁那年,他带的一个叫浩浩的学生拿了市小学生乒乓球比赛的亚军,浩浩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连去省队青训营试训的2000块路费都拿不出来,我爸当天回家就取了5000块现金塞给浩浩奶奶,回来我妈跟他吵了一架,说我们家还要攒钱给我买学区房,他蹲在阳台抽了半盒烟,闷声说:“这娃是个好苗子,握拍的姿势天生就对,耽误了太可惜。”后来浩浩还是没去成省队,他爷爷奶奶怕耽误学习,让他初中毕业就去读了职校,我爸为这事难过了小半年,那段时间连球都很少打。
200万日元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在日本7-11熬了300多个大夜班攒的
我大学读的是体育教育,毕业之后申请了日本的体育经营专业修士,出国的时候我爸给我塞了8万块钱,反复跟我说不够就跟家里要,别委屈自己,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到日本之后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我再也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一开始我在居酒屋洗盘子,一小时1000日元,后来发现7-11的大夜班时薪更高,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7点,一小时1300日元,还有深夜补贴,我就把打工的时间都换成了大夜班,每周四到周日四个晚上,我上完课就赶去便利店上班,摆货、收银、给热食加热,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收银台后面背专业单词,好几次困得头砸在收银台上,额头都磕红了,去年年底我算了下银行卡里的存款,刚好200万日元,本来打算留着当毕业之后留日工作的启动金,甚至已经看好了东京郊区一个15平米的小公寓的首付,直到翻到我爸那张草图,我瞬间就决定把这笔钱拿出来给他开球馆。
我跟我爸说这事的时候他死活不同意,拿着手机给我转钱,说“你在外面熬了那么久攒的钱,我怎么能花,你留着自己买房结婚”,我跟他掰扯了一晚上,说我学的就是体育场馆运营,这就当我第一个创业项目,我俩合伙,他负责教球,我负责线上运营,赚了钱五五分,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了,我把钱转给他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拍了那张皱巴巴的草图,配文“小子给的启动资金,老头子的梦终于要落地了”,还特意屏蔽了我妈,怕我妈说他乱花钱,后来我才知道,他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买了个最新款的蝴蝶乒乓球拍,他之前那个红双喜的球拍用了12年,胶面都磨平了,他都舍不得换。
200万日元买的从来不是几张球台,是普通人的体育出口
今年3月球馆正式开起来了,就在我们家小区门口的底商,120平,刚好放下4张球台,铺了厚地胶,装了两台3匹的空调,休息区摆了我爸当年画的折叠沙发,门口的饮水机凉热水都有,和他当年草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开馆前我还担心没客源,结果第一个月就招了30多个学员,一半是附近的留守儿童,我爸给他们减半收学费,家里实在困难的直接免费,浩浩现在也每周六都来球馆当助教,带低年级的小孩练挥拍,我爸已经跟省队的老队友打听好了,明年浩浩职校毕业就送他去青训营试训,费用全部从球馆的盈利里出。
除了学球的小孩,球馆里还有一群固定的中老年球友,52岁的王叔是开出租车的,之前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连车都开不了,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跳广场舞跟不上节奏,跑步膝盖疼,来球馆打了2个月乒乓球,现在腰不疼了,每天下午收车就来打2小时,还主动当起了球馆的志愿者,每天早上去开门打扫卫生,器材坏了他也主动修,一分钱报酬都不要,上个月还有个自驾游路过的江苏大叔,看见我们球馆的牌子进来打球,打完了硬塞给我爸200块钱,说“走了大半个中国,第一次见小县城的球馆给小孩免费教球,你俩父子是在做善事”。
我之前在日本上学的时候,导师总跟我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世界冠军,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获得快乐的权利”,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句话是空的,直到球馆开起来我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们这个小县城之前连个像样的室内运动场馆都没有,小孩放学之后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么在马路上乱跑,退休的老人除了跳广场舞就是在家看电视,上班族下班之后除了喝酒聚餐也没别的消遣,现在球馆每天从早到晚都满着,小孩的笑声、打球的砰砰声、球友们赢球的欢呼声,比任何东西都治愈,现在总有人问我,200万日元投进去,现在每个月扣除房租水电只能赚三四千块,什么时候才能回本?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从来没打算靠这个球馆赚大钱,能帮我爸圆了20年的梦,能让这么多人有个地方痛痛快快出出汗,这笔钱花得比买什么都值。
200万日元的启发:普通人的体育梦,不该只靠个人买单
球馆开了这半年,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累,是遗憾,我们县城有12所小学,加起来有8000多个学生,但是只有3个乒乓球老师,大部分小孩连球拍都没摸过,更别说接受专业的训练了,我之前在日本住的地方,每个社区都有免费开放的公共运动场馆,乒乓球台、篮球场、足球场全部免费,还有专门的志愿者教练教小孩打球,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但是在我们国内的小县城,这些都是奢望。
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但是太多资源都集中在大城市,集中在专业队,县城和乡镇的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优质的体育资源,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想打球就得花大价钱报私教课,想踢球就得去收费的体育场,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权利,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住在哪,都有资格拿起球拍、跑进球场,感受运动的快乐。
我和我爸现在已经和教育局谈好了合作,每周三下午免费给县城的4所小学开乒乓球兴趣课,让更多的小孩能摸到球拍,我也开始把我们球馆的日常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收到了很多网友的支持,有人给我们寄了几十副新球拍,有人说退休之后要来我们球馆当志愿者教练,还有几个和我一样在外地的老乡,说愿意凑钱帮我们在乡镇开分馆。
上个月我放假回国,刚进球馆就看见我爸蹲在地上给一个5岁的小女孩系鞋带,浩浩带着一群小孩在做热身跑,王叔和几个球友在打比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亮堂堂的地胶上,满屋子都是笑声,我突然就想起我爸那张画了20年的草图,想起我在日本便利店熬大夜班的那些夜晚,觉得一切都值得,200万日元看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它能帮我爸圆了梦,能让几百个小孩有地方打球,能让一群普通人有个释放压力的出口,这笔钱的价值,早就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面额。
以后我毕业了打算回国,和我爸一起把这个球馆越做越大,争取每个乡镇都开一个分馆,让更多小地方的孩子,也能轻轻松松打上乒乓球,毕竟体育的光,不该只照在大城市的赛场上,也该照进每一个小县城的街巷里,照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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