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科曼奇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西部片里骑着无鞍马、挥舞着长矛的“草原之王”形象:他们曾是北美大平原上最骁勇的族群,靠着精湛的骑术和宁死不屈的性格,和殖民者对抗了近300年,甚至被称为“世界上最厉害的轻骑兵”,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已经“活在历史里”的族群,至今仍在用体育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我去年去俄克拉荷马州的科曼奇族保留区参加他们的年度文化节时,对此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马蹄下的竞技:科曼奇人最早的“体育精神”是生存的底色
文化节办在保留区边缘的一片天然草原上,风里飘着烤野牛的香气,周围的族人大多穿着绣着几何图腾的鹿皮服饰,场地中央的赛马跑道边,插着十几面画着科曼奇族战旗的杆子,我那天印象最深的是16岁的女孩伊拉娜,她留着长长的黑辫子,马靴上绣着鹰羽的图案,是当天马上套索比赛里唯一一个未成年的女选手。 比赛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骑的栗色马突然被路边的鞭炮声惊到,猛地抬蹄把她甩了下来,她的左胳膊直接蹭在碎石地面上,血瞬间就透过蓝色的运动服渗了出来,全场的人都惊呼了一声,我旁边的长老甚至已经站了起来要喊医护人员,结果伊拉娜撑着地面爬起来,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胳膊上的血,拽着马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只羚羊,甚至还追着前面的选手跑完全程,最后只比第一名慢了1.8秒,拿了第三名。 领奖的时候我凑过去采访她,她举着奖杯晃了晃,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沾着草屑:“我爷爷说科曼奇人不能在马背上认输,以前我们的祖先打仗的时候骑的马连马鞍都没有,跑几百公里追猎物、打敌人,腿摔断了都要趴在马背上,我这点伤算什么。” 后来我和部落的长老聊天才知道,科曼奇人的“竞技”传统本来就不是为了娱乐:孩子5岁就要学骑马,10岁就要参加马上投矛、无鞍骑乘的比赛,赢的人不仅能获得部落的荣誉,还能优先获得狩猎的物资,甚至在和其他部落的冲突里担任领头人,说白了,他们最早的“体育比赛”,本质上就是生存技能的考核,是把“活下去”的本事打磨到极致的过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起源”的解读太浪漫了,有人说是祭祀仪式,有人说是贵族游戏,但在科曼奇人这里,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生存:你骑马骑得比别人快,投矛投得比别人准,你就能多打到猎物,就能在冲突里活下来,就能保护自己的家人,这种“拼到最后一秒才能活下去”的记忆,刻在了每一个科曼奇人的骨血里,也成了他们后来在职业赛场上最锋利的武器。
从保留区到职业赛场:被误解的“野蛮”,是刻在DNA里的韧性
很多人提到少数族裔运动员,总喜欢轻飘飘地把他们的成绩归结为“天赋异禀”,甚至给科曼奇出身的运动员扣上“有冲劲但没脑子”“靠野蛮劲打球”的标签,但只要稍微了解过他们的经历就会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优势,不过是别人吃不了的苦,他们咬着牙咽下去了而已。 科曼奇族走出来的最有名的运动员,当属奥运传奇吉姆·索普:他有一半的科曼奇血统,小时候被送到强迫原住民同化的寄宿学校,被禁止说母语,禁止穿传统服饰,甚至连自己的族名都不能用,被老师改了“吉姆”这个白人名字,他在寄宿学校里没什么娱乐,就每天偷偷绕着学校的围墙跑步,零下十几度的雪天也光着脚跑,脚冻得流脓也不肯停,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上,他一个人拿了五项全能和十项全能两枚金牌,十项全能的总分比第二名高了近700分,瑞典国王给他颁奖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你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运动员”,他当时的回答是“谢谢国王,我是科曼奇人的儿子”。 但后来奥委会因为他之前打过半职业的棒球比赛赚了点零花钱,直接剥夺了他的金牌,甚至把他的名字从奥运纪录里抹掉,他后来打过职业橄榄球、职业棒球,赚的钱大部分都捐给了保留区的原住民孩子,去世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我的金牌还给我”,直到他去世30年后,国际奥委会才给他补发了金牌,2022年才正式把他的名字恢复到奥运冠军的名录里,他的后代拿到补发的金牌那天,没有把金牌放在家里,而是送到了科曼奇部落的博物馆,说“这不是我家的,是所有科曼奇人的”。 去年我在贵州的一个山区篮球训练营里见过一个叫杰西的科曼奇族教练,他来中国已经5年了,在当地的苗族村寨里教小孩子打篮球,他说自己小时候在保留区,家里穷得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篮球架是族人用旧电线杆做的,地面全是碎石子,他每天练到天黑,手上脚上磨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靠篮球奖学金上了大学。“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印第安人打不好职业篮球,没有前途,”杰西指着场上跑的孩子笑着说,“但是我不信,我现在教这些孩子,第一节课不教运球不教投篮,先教他们永远不要低头,不管对手比你高多少,都要盯着他的眼睛。” 去年他带的几个苗族孩子去省里打青少年篮球赛,拿了第三名,孩子们给他送了自己绣的荷包,上面绣了一匹奔跑的马,他现在天天挂在背包上,走到哪带到哪。“你看,不管是科曼奇的孩子还是贵州的孩子,只要不服输,都能赢,”杰西说,“别人说我们野蛮?对,我们就是有一股不服输的劲,这股劲不是野蛮,是我们活了几百年的根。” 我一直很反感外界对少数族裔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凭什么黑人运动员跑得快就是“天赋”,原住民运动员敢拼就是“野蛮”?你看不到他们小时候在碎石地上跑烂的球鞋,看不到他们被歧视的时候咬着牙练球的夜晚,看不到他们身上背着的整个族群的期待,只会用“天赋”两个字抹杀别人所有的努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科曼奇运动员的成绩从来不是什么老天爷赏饭吃,是他们的祖先在草原上跑了几百年,把那股不服输的劲,传到了他们骨子里。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对抗不公,也是把根留住
现在科曼奇族的保留区里,每年都会办“战骑杯”青少年篮球赛,面向全美的原住民孩子,免报名费,赢的队伍不仅能拿奖金,还能拿到大学的体育奖学金,2022年的“战骑杯”上,我见过一个12岁的苏族小男孩,左腿有先天的残疾,平时走路都要拄拐杖,但是他报名参加了三分球大赛,站在三分线外,一瘸一拐地调整姿势,10个球投进了6个,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科曼奇的长老给他戴上了用鹰羽做的头饰,摸着他的头说“你今天投的每一个球,都是我们的祖先在草原上奔跑的影子”。 对于很多原住民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用来赚大钱的工具,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能冲破阶层壁垒的路,也是他们对抗不公的武器,之前NCAA有规定,运动员球衣上只能印官方登记的姓氏,很多原住民运动员的姓氏是当年殖民者强加给他们的,他们想用自己的族名印在球衣上,却被NCAA拒绝,后来是科曼奇族的运动员联合了几十个原住民部落的运动员集体抗议,甚至不惜放弃参赛资格,最后逼着NCAA改了规则,现在所有原住民运动员都可以在球衣上印自己的族名。 现在WNBA的科曼奇族球员莎姬·佩姬,每次比赛的球鞋上都会画科曼奇族的太阳图腾,赢球之后会做一个双手举过头顶比出太阳形状的庆祝动作,那是科曼奇族感谢祖先的传统手势,她每次接受采访都会说“我打职业篮球,不是为了我自己出名,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科曼奇人还在,我们没有消失在历史里”。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了解了科曼奇人的故事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那几块金牌,而是它给了所有身处边缘的人一个公平对抗的机会:你不需要有多少钱,不需要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只要你肯拼,你就能在赛场上拿到属于你的荣誉,对于科曼奇人来说,体育是他们的发声筒,是他们的精神图腾,是他们告诉全世界“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能赢”的方式。 去年文化节的最后,伊拉娜拿着奖杯,和她爷爷一起骑着马绕场一周,所有的族人都站起来喊着科曼奇语的口号,意思是“我们永远是草原的孩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我突然觉得那些说“科曼奇人已经消失在历史里”的人特别可笑:他们的精神从来没有消失,它在伊拉娜翻身上马的动作里,在吉姆·索普雪天跑步的脚印里,在杰西背包上挂着的绣着马的荷包里,在每一个不服输的科曼奇孩子的眼睛里。 科曼奇人的故事,其实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故事:你可以被打败,但是永远不能被打倒,永远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永远不要低头,就永远有赢的机会,这股刻在骨血里的韧性,不仅是科曼奇人的财富,也是所有热爱体育的人,最应该记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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