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南通出差，打了一辆出租车，刚拉开车门就看到副驾前方贴了一张皱巴巴的蓝色贴纸，上面印着四个字：南通支云，司机师傅姓陈，52岁，土生土长的如皋人，看到我盯着贴纸看，立刻笑着开口：“小伙子也看球？要不要我给你唠唠我们支云的故事？”
那天老陈绕了两公里的路，没多收我一分钱，给我讲了一路他和这支球队的故事，我之前对南通支云的印象，还停留在“中超升班马”“小成本球队”的标签上，那天之后我才明白，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一个足球俱乐部的名字，是这座江海小城上百万普通人刻在日子里的光,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从乙级到中超，那片蓝是跟着城市长起来的
很多人不知道，2016年南通支云刚成立的时候，别说中超，很多南通本地人都不知道自己家有了职业足球队，那时候球队打中乙，主场放在如皋奥体中心，整个看台坐满了也才几千人，门票30块钱一张，还经常送周边小礼品，老陈就是第一批球迷，他2016年刚开出租车，之前都是跟着朋友看江苏舜天的比赛，有了本地球队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凡是主场比赛，当天下午两点就收车,拉着同小区的三个球友一起去看球。
“那时候条件苦啊，球场周围连个正经餐馆都没有，我们四个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在路边摊买四个肉夹馍，揣着保温杯泡的枸杞茶，冬天的时候穿两件羽绒服还是冻得打哆嗦，但是喊得比谁都大声。”老陈的副驾遮阳板后面夹着一摞球票根，最旧的那张是2016年支云的第一场职业联赛，票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他说自己每次换车都要把这摞票根带上，“这是我这八年最值钱的家当”。
2018年中乙决赛，南通支云客场对阵陕西大秦之水，赢了就能冲中甲，老陈和一百多个球迷凑钱包了三辆大巴，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去陕西客场。“全场三万多陕西球迷，我们一百多个人的声音都被压没了，但是我们就站着喊了90分钟，最后我们赢了的时候，所有人都抱在一起哭，旁边的陕西球迷都给我们鼓掌，说你们这批球迷真硬。”老陈说，那天球队坐大巴回南通的时候，高速口站了三千多个球迷，拉着“欢迎支云回家”的横幅，放着鞭炮，就像接凯旋的英雄一样，他开着自己的出租车，跟着球队的车队绕着南通城转了一圈,喇叭按得都哑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小地方的职业球队有偏见，觉得“小城养不起职业队”“搞足球就是烧钱”，但南通支云的路偏偏打了这些人的脸，从成立到冲超的六年时间里，他们从来没有搞过金元足球，没有买过天价外援，没有喊过不切实际的口号，就是踏踏实实跟着城市的节奏走：和本地的家纺厂合作做周边，和本地的学校合作搞青训，球员出门吃饭都会主动和球迷打招呼，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甚至能叫出老会员的名字，这种把根扎在城市烟火气里的球队,怎么可能走不远？
中超首胜的那个晚上，整个南通的夜都飘着蓝丝带
2022年南通支云冲超成功，成了江苏唯一一支中超球队，整个南通都沸腾了，但是升超的喜悦没持续多久，现实的压力就来了：中超的节奏比中甲快太多，前七轮比赛支云一场没赢，排名垫底，网上的质疑声铺天盖地，很多人说“小球队就是来中超陪跑的，撑不了一个赛季就得降级”。
老陈那段时间开车都闷闷不乐，但是他还是每场比赛都去，每次都坐在看台的同一个位置，举着自己手写的“支云加油”的牌子，2023年4月30号，南通支云主场对阵河南队，我刚好在南通出差，打了老陈的车去球场，路上碰到三个穿支云球衣的中学生招手打车，老陈直接停下车让他们上来，说“今天拉你们免费，要是赢了，散场我还在这等你们，送你们回家”。
那场球踢得格外胶着，全场80多分钟还是0-0，我身边的球迷已经开始揉眼睛，有人已经提前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补时第二分钟，外援卡斯蒂略接到队友的传中，头球破门，整个如皋奥体中心瞬间就炸了，我身边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哭的妆都花了，她告诉我自己是南通中学的学生，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季票，“我就盼着我们队能赢一场，哪怕就一场”，老陈站在我旁边，喊得嗓子都劈了,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
散场之后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路边的便利店全部给穿支云球衣的人打八折，卖炸串的阿姨举着喇叭喊“今天穿蓝球衣的，烤肠免费送”，路边的出租车全部亮着“支云必胜”的顶灯，凡是穿球衣的打车都半价，老陈那天拉到凌晨12点，一共拉了22个穿球衣的球迷，只收了不到100块钱，油钱都不够，但是他笑得合不拢嘴：“我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整座城市为了一件事这么开心过，那天晚上南通的风里都飘着蓝丝带的味道。”
很多人总在问“足球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世界杯夺冠？是拿亚冠奖杯？还是赚多少钱？在南通那天我找到了答案：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荣誉，是能让一座小城的陌生人因为一件球衣就能互相打招呼，能让加班到疲惫的上班族在看台上喊90分钟就能把所有压力都释放掉，能让学生、工人、出租车司机、退休老人在同一天为同一个进球欢呼，这种最朴素的快乐，就是足球最本真的价值，那些天天喊着“足球要商业化要国际化”的人，其实根本不懂足球，足球首先是普通人的运动,其次才是生意。
保级的悬崖边，他们靠的不是金元是“自己人”
2023赛季的后半段，南通支云一直徘徊在降级区边缘，最后一轮比赛之前，他们比大连人少1个积分，必须客场拿分，同时大连人输球才能保级，那段时间整个南通都在给支云加油：老陈把自己的出租车顶灯改成了“支云拼到底”，小区的广场舞队把背景音乐换成了支云的队歌，本地的家纺厂主动给球队送了新的训练服，海鲜店每周都给球队送新鲜的鱼虾补身体，甚至有小学组织学生画了加油的海报,送到俱乐部去。
老陈和27个球友凑钱包了一辆大巴，坐了14个小时的车去天津客场。“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三件厚衣服，举着横幅站在客队看台，全场天津球迷喊什么我们都不管，就盯着场上的球员喊加油。”那场比赛天津队压着支云打了90分钟，门将施晓东扑了三个必进球，最后哨声吹响的时候，比分停在1-1，几乎是同时，大连人输球的消息传了过来，整个客队看台瞬间就哭成了一片，老陈说他当时被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抱着肩膀哭，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球衣领子都湿了。
队长刘伟跑过来谢场的时候，直接对着看台跪了下来磕了个头，他是土生土长的如皋人，从小就在如皋的野球场上踢球，支云成立的时候他是第一批队员，从乙级踢到中超，把最好的十年都给了这支球队。“我当时看着他磕头，就觉得我们的付出都值了，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我们的孩子，我们不疼谁疼？”老陈说，那天从天津回来的大巴上，所有人都在唱队歌，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到南通高速口的时候，已经有上千个球迷等在那里，举着荧光棒喊“支云好样的”，路边的小吃摊早就准备好了热乎的馄饨和姜汤,免费给回来的球迷喝。
现在中超很多球队都在喊“没钱活不下去”，都在说“小球队没前途”，但南通支云给所有球队打了个样：你只要把球迷当自己人，球迷就会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小球队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靠富豪砸钱，不是靠天价赞助，是靠和城市、和球迷的双向奔赴，这种情感绑定比几个亿的投资都牢靠，那些动不动就解散的球队，说白了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座城市的一份子，只是把球队当成捞钱的工具，这样的球队，哪怕再有钱,也迟早会垮。
2024的新赛季，那片蓝还要飘得更高更远
我上次再见到老陈是今年三月，南通支云2024赛季的主场揭幕战，他带着自己七岁的孙子，爷孙俩都穿着11号的蓝色球衣，小孩脸上画着蓝色的支云logo，手里举着小旗子，蹦蹦跳跳的，老陈说，现在孙子班里有十几个小孩都在支云的青训营练球，每个周末家长都组队送孩子去训练，练完了一起去看球,日子过得特别有盼头。
2024赛季的南通支云，还是没有买大牌外援，还是没有喊冲亚冠的口号，他们提拔了三个U21的青训球员，其中两个都是南通本地人，俱乐部还推出了“球迷开放日”，每个月都邀请球迷去基地和球员一起吃饭、踢友谊赛，甚至让球迷给球队的战术提意见，现在走在南通的街头，到处都能看到穿蓝色支云球衣的人，学生放学穿着，上班族下班穿着，跳广场舞的阿姨也穿着,那片蓝色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骂“中国足球没救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把南通支云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身上，不在什么高层的政策里，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就在这些扎根在小城市里的球队里，你去南通的街头走一走，看看那些穿支云球衣上下学的小孩，看看球场边坐满的球迷，看看出租车里贴的球票根，看看炸串摊阿姨给球迷送的烤肠，你就会知道，中国足球从来都不缺热爱，缺的是尊重这份热爱的人，缺的是像南通支云这样，踏踏实实扎根在泥土里,和老百姓站在一起的球队。
老陈说他有个愿望，等自己孙子长大了，要看着他穿着支云的球衣在中超赛场上踢球，要看着支云打进亚冠，让所有人都知道，南通这座小城，也能走出一支厉害的足球队，我相信他的愿望肯定能实现，因为这支球队背后站着的，是整座城市的热爱,是百万普通人的期待。
江海潮起，蓝云永续，那片飘在南通上空的足球蓝，还会飘得更高，更远，它会告诉所有人，小球队也有大梦想，普通人的热爱,也能造出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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