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清晰记得2016年8月21日的那个下午：客厅的吊扇吱呀转着，茶几上摆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我和我妈已经冷战了三天，原因是我高考志愿偷偷填了体育新闻，她觉得“女孩子干体育没前途”，发现志愿提交的那天，她把我攒了三年的排球杂志都扔到了阳台，那天女排决赛的信号刚切进来，宋世雄老师熟悉的解说声刚冒出来，本来在厨房摔摔打打洗碗的我妈，擦着手就站到了电视柜旁边，连坐都不肯坐我旁边，全程绷着脸盯着屏幕，直到最后惠若琪一记探头球落地，全场沸腾的瞬间，我妈嗷的一声就哭了，我递过去的纸巾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抽抽搭搭地跟我说：“你知道吗？我20岁的时候也当过厂队二传，当年要是没怀上你，我就去省队集训了。”
那天的女排决赛,不仅是中国女排时隔12年重夺奥运冠军的节点，也成了我和我妈关系破冰的转折点，那些跟着女排赛事一起起伏的日日夜夜，从来不是遥远的体育比赛，是藏在我们普通人家日子里的、最滚烫的情感锚点。
一场决赛，捂热了我和我妈的冷战僵局
我妈年轻时候的女排经历,她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那天哭完她翻出来一个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她1988年拿市职工女排联赛亚军的奖牌，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合影，她站在队伍最左边，扎着高马尾，举着奖杯笑得露出虎牙，球衣上印着大大的12号。
她说当年厂子里面的女排氛围特别浓,下班之后大家不回家，都挤在厂区的土操场上打球，没有专业护具，摔得膝盖流血了就随便抹点红药水接着打，那次打决赛的时候她崴了脚，还是单脚跳着传了最后三个球，拿了亚军之后全厂给她们发了一床被罩当奖品，那床被罩她用了快十年，补了三个补丁都舍不得扔。
“我当年不让你报体育新闻，是怕你走弯路，我当年没走成的路，总觉得是个遗憾，怕你也像我一样后悔。”那天我妈摸着奖牌跟我说，“但看你看女排的样子，跟我当年打球的劲一模一样，你要是真能写她们的故事，也挺好。”
那天我才明白,我们俩的矛盾从来不是我该不该学体育，而是我们俩都藏着对女排的热爱，却从来没跟对方说过，后来我入行做体育记者，第一次去漳州女排训练基地采访，拍了好多队员训练的照片给我妈发过去，她看见姑娘们膝盖上厚厚的茧子，特意给我转了2000块钱，让我给队员们买几箱好的护膝，“她们比我当年苦多了，别让姑娘们落下病根”。
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本身，是摔了还能爬起来的那股劲儿
总有网友在我写女排的稿子下面留言：“现在女排都拿不到冠军了，还有什么好吹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也会第一时间回怼：你要是只爱拿冠军的女排，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女排精神。
2021年东京奥运会,我在前方做赛事采编，女排小组赛三连败提前出局的那天，混合采访区的记者们都红着眼，我看见郎平指导站在通道口，给每个走下场的队员一个拥抱，拍着她们的背说“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姑娘们抱着她哭，但是没有人耷拉着脑袋走，每个人都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说“让大家失望了，我们回去接着练”。
那天我给我妈打视频,本来想安慰她，结果她正跟小区的老姐妹们坐在院子里看直播，她举着手机跟我说：“哭啥呀？谁还没个输的时候？我当年打厂队比赛，还0比3输给过街道办的队伍呢，回来练了三个月，下次不就赢回来了？你看姑娘们的眼睛都亮着呢，下次肯定行。”
我妈说得没错,2022年世锦赛，新组建的女排队伍碰上老对手巴西队，0比2落后的情况下硬生生追成2比2平，第五局打到14比16惜败，那天我跟我妈视频一起看球，她手里攥着自己当年的那块旧奖牌，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看见李盈莹胳膊上的肌贴渗出血还在鱼跃救球，我妈对着屏幕喊：“姑娘好样的！输了也光荣！”
后来我去采访李盈莹,她给我看她的手，指腹上的茧子厚得几乎摸不出纹路，手掌上有好几个旧伤疤，都是小时候练球扣在球网上磨出来的，她跟我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她体重超标，教练说她移动速度太慢，她三个月没吃一口米饭，每天加练一小时跑圈，瘦了20斤，才有了现在在赛场上的灵活走位。“谁都想赢，但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摔一万次爬一万次换回来的，就算这次输了，回去练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才是我最爱的女排的样子：不是永远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是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到最后一个球落地，是输了球也不找借口，擦擦汗回去接着练，下次见面再赢回来，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过日子的样子吗？上班被领导骂了，考试考砸了，生意赔了，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女排姑娘们摔了又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自己也能再撑一撑，这才是女排赛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赢”这个结果，是她们拼的过程，刚好给了我们普通人好好过日子的底气。
女排赛事早就不是比赛，是几代人藏在日子里的情感锚点
去年我做球迷征集活动,收到了上千份关于女排的故事，我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的人生节点，都和女排赛事绑在一起。
有个72岁的老爷子给我寄来一箱子剪报,从1981年女排首夺世界杯的报纸，到2023年杭州亚运会夺冠的报道，整整齐齐贴了12本，他说1981年他刚参加工作，整个单位只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全厂几十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看决赛，赢了之后大家拿着脸盆、搪瓷缸敲着上街游行，他老伴就是那天认识的，俩人当时在游行队伍里不小心撞在了一起，手里的国旗都缠在了一起，现在俩人结婚42年，每次看女排比赛都要摆上当年结婚时剩的水果糖，“我们俩这一辈子，跟女排的劲是一样的，当年下岗的时候我们俩摆地摊卖菜，最难的时候就看1981年的比赛录像，觉得别人能拼出来，我们也能”。
还有个95后的护士姑娘,2020年在武汉方舱医院支援，她把自己带的女排海报贴在方舱的墙上，休息的时候就和患者一起看女排的比赛录像，她说有个确诊的阿姨本来情绪特别差，不吃不喝，看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逆转巴西的比赛之后，第二天主动起来吃饭，跟她说“姑娘你看女排落后那么多都能赢，我肯定也能好”，后来方舱闭舱的时候，那个阿姨送给她一个自己缝的中国女排的布偶，她现在还挂在自己的护士服上。
你看,女排赛事为什么能火四十多年？因为她们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明星，她们就是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会疼，会累，会输，会遇到瓶颈，但是永远不服输，她们在赛场上跑，我们在自己的日子里跑，她们拼下一个冠军，我们拼着考过一个证书、拼着攒够首付、拼着把孩子养大，我们的拼劲是共通的，所以看见她们赢，我们就像自己赢了一样高兴，看见她们摔了，我们也像心疼家里的妹妹女儿一样心疼。
下一个赛场，我们还攥着拳头等
今年巴黎奥运会预选赛,我特意抢了两张门票，我妈现在每周六都跟小区的老姐妹们打老年女排，队服是我给买的中国女排复刻款，背后印着她当年的12号，她已经跟老姐妹们吹了半年，说要去巴黎现场给女排加油，还特意买了个大喇叭，说要把当年在厂队加油的劲拿出来。
前几天我跟她视频,她正戴着老花镜擦自己当年的那块旧奖牌，电视里放着2016年的决赛回放，看见惠若琪打探头的那个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我问她：“要是这次女排没拿冠军怎么办？”她白了我一眼说：“那有啥？拿不拿冠军我都去给她们加油，只要她们拼了，就比啥都强。”
是啊,我们对女排的爱，从来都和金牌无关，我们爱她们1981年首夺冠军时的意气风发，爱她们2004年雅典奥运逆转俄罗斯的荡气回肠，爱她们2016年里约奥运不被所有人看好时的逆袭，也爱她们东京奥运失利后的坦然、世锦赛惜败后的倔强，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姑娘们和我们一样，都在自己的赛道上拼尽全力，只要她们还在跑，我们就愿意在台下给她们鼓掌。
那些在屏幕前攥紧拳头的夜晚,那些跟着她们一起哭一起笑的时刻，早就成了我们生命里的一部分，下一个赛场，不管是巴黎奥运会，还是以后的每一场比赛，我们都会攥着拳头等，等她们扣出下一个好球，等她们拿下下一分，也等我们自己，在各自的日子里，拼出属于自己的那枚“金牌”。
毕竟,女排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在摔了之后，笑着爬起来，接着往前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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