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黔东南黎平县尚重中心小学做公益调研,刚进校门就被操场上传来的喊声拽住了脚步:没有平整的草坪,甚至没有硬化的地面,半干的泥巴地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石子,十几个晒得黝黑的孩子踩着磨破了鞋尖的球鞋,追着一个掉了皮的红白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穿旧皇马球衣的年轻人,举着个破喇叭喊“跑位!别扎堆!”,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群在网上被人叫做“泥巴地足球队”的孩子,也是那次经历,让我对“少年足球队”这五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泥巴地上踢出来的“亚军”:没有草坪的童年也能装下足球
场边举喇叭的年轻人叫李昂,是2021年过来的特岗老师,大学时候是校足球社的社长,刚来的时候他发现整个学校连个像样的球都没有,孩子下课就蹲在地上打弹珠,他自己掏了半个月工资买了5个足球,在操场边上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球门,尚重小学第一支少年足球队就这么凑起来了。 队伍里的队长叫石明宇,那年12岁,是个侗族小男孩,留着寸头,跑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疤格外明显——那是之前练球的时候摔在石子上磕的,他奶奶拉着他要他别踢了,他揣着球躲到后山的鼓楼里,饿了一下午都不肯松口说放弃,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脚上的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袜子,鞋侧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四圈,“奶奶给我补了三次,还是破,等下次比赛拿了奖,我想攒钱买双带钉子的球鞋”,他挠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队伍里还有唯一的女生吴凤英,11岁,留着齐耳短发,跑起来比大部分男生都快,她刚入队的时候爸妈坚决不同意,说女孩子天天晒得黢黑,跑来跑去不像样子,还偷偷把她的球鞋藏起来,她就光着脚跟着队伍练,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也不吭声,直到去年县里办中小学生足球联赛,她跟着队里一路闯到决赛,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得眯起眼,她爸妈站在观众席里,举着老人机拍视频,手都在抖,回家就给她买了个粉乎乎的护腕,说“下次摔了别硬扛”。 我问过李昂,带这群孩子练球苦不苦,他说苦也不苦:夏天泥巴地晒得烫脚,孩子们跑十分钟鞋底就沾一层泥,下雨的时候场地变成泥潭,摔一跤浑身是泥,他们还笑着在里面打滚;没有战术板,他就捡个树枝在地上画,晚上用破投影仪给孩子放世界杯的比赛录像,一群小孩挤在教室里,看见梅西进球就拍桌子喊,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去年决赛他们输给了县城一小的队伍,对方有标准的训练场,还有专业的教练带队,终场哨响的时候几个小队员蹲在地上哭,石明宇把眼泪抹干净,挨个拍队友的后背说“哭啥,明年咱们再来,赢回来”。 那天我在场边看他们练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金色的光落在孩子们满是汗的脸上,场边纳凉的侗族奶奶们端着糯米饭,笑着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踢完了回家吃饭,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少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其实所谓的“抓起”,从来不是先建多少豪华球场、买多少专业装备,而是先给这群孩子一个能跑能跳、能痛快踢球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片泥巴地,只要能装下他们的热爱,就够了。
别让“功利足球”,绑住少年足球队的成长脚步
离开贵州之后我特意关注了不少各地的少年足球队,见的例子越多,越觉得很多人对“少年足球队”的理解完全走偏了。 上个月我去某省会城市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论坛,见到了当地一支所谓的“明星少年队”的教练,他得意洋洋地跟我炫耀,说他带的队连续三年拿了省赛U12组的冠军,已经给职业俱乐部梯队送了三个好苗子,我跟着他去看了一次训练,全程看得我心口发闷:训练的时候只要有孩子敢做盘带、花活的动作,上去就一脚踹过去,骂“玩那些没用的干什么?大脚开出去不就完了?耽误赢球”;有个小孩踢边锋,跑的时候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掉眼泪,他上去就吼“哭什么?断了吗?没断就起来接着跑,这点疼都忍不了还踢什么球”。 后来我私下跟队里的家长聊天才知道,为了拿比赛成绩,教练不仅要求孩子每天放了学练三个小时球,周末全天加练,连文化课都可以请假,还默许甚至鼓励家长给孩子改年龄,用U14的孩子去打U12的比赛,靠身体优势碾压对手拿冠军,有个家长跟我说,他家孩子之前特别喜欢踢球,每天放学抱着球在小区里踢,进了这个队之后半年,现在回家连球都不想碰,说“踢球没意思,踢不好就挨骂,赢了才给饭吃”。 我当然知道成绩对青少年球队很重要,也知道能踢进职业梯队对很多踢球的孩子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但我始终觉得,少年足球队的核心,首先是“少年”,其次才是“足球队”,我们组建少年足球队的初衷,难道是为了从小把孩子训练成赢球的机器吗?难道是为了用几个冠军奖杯换教育部门的经费、换教练的职称吗? 在我看来,少年足球队的第一KPI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输送了多少职业球员,而是“有多少孩子在离开球队之后,还愿意继续踢球”,就像李昂带的那支泥巴地球队,队里的孩子将来大概率成不了职业球员,石明宇可能会去读职高学汽修,吴凤英可能会考去凯里读师范,但等他们三十岁的时候,下班路过足球场,看见有人踢球,还愿意上去踢两脚,想起小时候在泥巴地里追着球跑的日子,会觉得开心,遇到挫折的时候,会想起当年决赛输了之后抹掉眼泪说明年再来的劲,这就够了。 那些为了成绩逼着孩子放弃文化课、为了赢球扼杀孩子的创造力、甚至改年龄打假赛的少年足球队,哪怕拿再多的冠军,也是失败的,他们毁掉的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群孩子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
给少年足球队托底,比“捐一次装备”更重要的是长期主义
尚重小学的少年足球队后来被当地的媒体报道了,火了之后有不少企业和网友捐钱捐物,我今年年初再去的时候,学校已经建了新的人工草坪足球场,孩子们都穿上了新的足球鞋,场边还放了崭新的替补席和战术板,看着是好事,但李昂却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 “很多人捐东西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捐的球鞋最小都是40码,我们队里的孩子最大的才穿37码,根本穿不了;还有人捐了十几个专业的比赛用球,我们平时训练根本舍不得用,放在储藏室里落灰;还有的网红过来拍视频,拉着孩子拍一下午,耽误了训练不说,拍完就走,连句话都没有。” 更让李昂发愁的是师资问题,他的特岗合同明年就到期了,他本来想留下来,但家里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他走了之后,整个学校找不到第二个会踢足球的老师,这支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足球队,说不定就要散了。 其实这样的问题不是个例,我见过太多偏远地区的少年足球队,都是靠一个热爱足球的老师或者当地的爱好者硬撑着,一旦这个人走了,队伍就没了;要么就是靠媒体报道之后火一阵,收到一堆捐赠,等热度过去了,没人管了,最后又回到之前的样子,孩子照样没地方踢球。 我们总说要发展青少年足球,要建更多的少年足球队,但很多人都搞反了顺序:不是先捐钱捐装备建豪华球场,而是先把基础的托底工作做好,比如能不能建立专门的校园足球师资下沉机制,给偏远地区的学校配专业的足球老师,而不是全靠志愿者和特岗老师用爱发电?能不能把县域的青少年足球联赛常态化,而不是一年就办一次,赢了就有奖励,输了就没人管?能不能把校园足球场的门真的打开,不要怕孩子摔了担责任就把门锁起来,让想踢球的孩子随时都能进去踢? 还有很多家长觉得踢足球耽误学习,我在尚重小学的时候特意问过他们的班主任,足球队的十几个孩子,入队之后成绩不仅没掉,反而平均提升了十多名,石明宇之前是班里的倒数,李昂跟他约定“考不到及格就不让练球”,他为了能踢球,每天晚上写完作业还要找老师补数学,现在成绩已经冲到了班里中等,李昂跟我说,踢足球反而能让孩子学会管理时间,知道要把作业写完才能练球,上课的时候注意力也更集中,不会昏昏欲睡,抗挫能力也强,之前考砸了就哭的小孩,现在拿着卷子会自己找问题,说“跟输球一样,下次改了就行”。 你看,踢球和学习从来不是对立的,反而能互相促进,那些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的观念,早就该改改了。
今年暑假的时候我收到石明宇给我发的语音,他说今年的县里比赛,他们拿了冠军,决赛的时候他踢进了两个球,学校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奖状,他把奖状贴在了家里的墙上,跟奶奶的刺绣挂在一起,他说他现在的梦想是以后考体育学院,学足球教练,毕业之后回尚重小学,教更多的小孩踢球。 我听着他带着侗族口音的普通话,突然想起去年在泥巴地边上他跟我说的话,他说“踢球的时候最开心,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其实这就是少年足球队存在的意义啊:它不需要培养出多少梅西C罗,不需要拿多少世界冠军,它只要给每个普通的孩子一个释放活力的出口,让他们在跑跳中学会团队合作,学会面对输赢,学会摔倒了再爬起来,就够了。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的希望在青少年,其实这个希望,从来都不在几个精英梯队的尖子生身上,而在这些在泥巴地里追着球跑的普通孩子身上,在每个愿意给孩子开放的足球场里,在每个不把成绩当唯一目标的教练身上,只要我们能接住这些孩子的足球梦,中国足球的未来,就总有亮起来的那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