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4日,深圳宝安体育中心的男排超级联赛四分之一决赛现场,我挤在看台上的球迷堆里,亲眼看见了那个让全场喊到破音的球:第四局22:21深圳领先1分,上海队的追分发球又冲又刁,自由人接的一传直接飘出了三米远,所有人都以为这分要丢的时候,穿15号球衣的毛天一斜着冲出去,整个人扑在地板上单膝跪地,硬生生把球垫到了网口最舒服的高度,副攻李董马亚心领神会起跳快攻,球直接钉在上海队的三米线内,赛点到手。
毛天一爬起来的时候,护膝磨破了一个洞,膝盖蹭出的血印子隔着紧身裤都能看见,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等队友过来庆祝就跑回了接发球位置,连转播镜头给的特写都没多看一眼,场边的球迷举着写着“毛哥稳”的灯牌晃得亮眼,我旁边一个穿天津男排队服的老球迷扯着嗓子喊:“这小子还是当年那股稳劲!”
作为国内男排圈公认的“最会给攻手喂球”的二传之一,毛天一的名字从来和“高光”“焦点”离得有点远——二传是场上的“大脑”,但所有的高光都属于扣球的攻手,所有的失误却第一个被问责,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从吉林小城走出来的东北男孩,走的每一步,都比他传出去的球还要稳。
16岁背井离乡的少年,第一次知道“二传是全队的兜底人”
毛天一会走上排球路,说起来是个“意外”,小时候他在吉林老家练篮球,14岁那年个子窜到了1米9,教练说他太瘦扛不住内线对抗,刚好来选苗子的排球教练一眼相中了他的灵活劲,一句“你这反应速度,不当二传可惜了”,把他拉进了排球场。
16岁那年,天津青年队来招人,毛天一抱着“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的念头,一个人背着包从吉林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天津,刚进队的那段日子是真苦:冬天宿舍的暖气不够热,他早上6点爬起来加练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球,练半小时指尖都没知觉;二传要记所有攻手的习惯,哪个副攻喜欢平快球、哪个主攻步点慢半拍、哪个接应扣球喜欢找斜线,他拿个小本子记了满满三页,睡觉前都要翻一遍;刚上一队那年打友谊赛,他传快攻的时候偏了十公分,副攻扣球直接砸在他脸上,鼻血瞬间流了一领口,他擦了擦就接着上场,连教练让他下场休息都摇头。
我曾经问过他,刚练二传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委屈?他笑说有啊,那时候总觉得二传就是“背锅的”:攻手扣不下球是你传得不舒服,一传不到位是你调整得不好,甚至队里有人情绪不好,你都得先哄着,直到教练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二传不是场上的指挥官,是全队的保姆,你得把所有的坑都填上,队友才能放心往前冲。”
现在回头看,我倒觉得这句话说的不仅是二传,也是很多像毛天一一样的“隐性付出者”:我们总在追捧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却忘了那些站在后面托着所有人往前走的人,才是一支队伍、一个团队最稳的底气,毛天一在天津队待了12年,从一个连天津话都听不懂的东北小孩,变成了全队公认的“毛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是每次训练完主动加练的1000次传球,是每个攻手不舒服的时候他主动调整的传球高度,是每次输球之后他第一个站出来揽责任的担当。
拿全运会铜牌那天,他在球员通道给爸妈打了40分钟电话
对毛天一来说,职业生涯最难忘的时刻,不是拿了多少联赛的最佳二传,是2021年陕西全运会,他带着天津男排拿到了队史第一块成年组男排铜牌的那天。
那场比赛打江苏,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毛天一第一个抱住了跟他配合了8年的老队友张秉龙,两个人抱着哭了半天,连颁奖礼的音乐响了都没听见,后来他躲在球员通道的拐角给爸妈打电话,打了40分钟,一句话没说先哭了10分钟,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全运会预赛的时候他脚踝扭了,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他为了不耽误比赛,每天打封闭上场,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就吃止疼片扛着,爸妈知道了不敢给他打电话,怕影响他心态,只能每天在家刷体育新闻,看他有没有受伤。
他爸妈在吉林老家,那天找了二十多个亲戚在家看直播,墙上还挂着他刚进天津队时候的球衣,看见他拿牌,他妈在家直接哭了,那天在电话里,他跟爸妈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给你们丢人,也没给天津丢人。”
我一直觉得,职业球员的荣誉从来都不只是给球队、给粉丝的,那些凌晨三点的康复训练、那些手上磨破了又长好的三层茧、那些打了封闭硬扛的比赛,最先对得起的,是等了你十几年的家人,毛天一在天津的这么多年,有个老球迷我印象特别深:62岁的王大爷,从毛天一刚上一队就看他打球,每场主场都坐12区第三排,每次都给他带两个热乎的麻酱烧饼,夹着他自己家做的酱豆腐,毛天一有时候训练完饿,就在更衣室吃完,他说那是“比任何能量棒都管用的东西”。
2023年毛天一官宣转会深圳的时候,王大爷特意跑到训练基地找他,给了他一个自己编的红绳,说“到了南方湿气重,这个戴着保平安,也别忘了天津的味道”,现在毛天一打比赛,还把那个红绳系在运动包的拉链上,每次比赛前摸一摸,就觉得踏实,他后来还给王大爷寄了两箱深圳的荔枝,附了一张纸条:“叔,等我回天津,还吃你带的麻酱烧饼。”
你看,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人和人之间这份实打实的惦记。
转会深圳的第一年:“我踩过的坑,不想让小孩再踩一遍”
刚知道毛天一转会深圳明金海男排的时候,很多天津球迷都舍不得,但也都理解:深圳队年轻队员多,二传位置缺个能扛事的老队员带新人,毛天一去了,不仅是当主力二传,还要当半个教练带年轻队员。
他到深圳的第一天,队里19岁的小二传陈柏良就紧张得不行,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毛哥打球,没想到能跟他一个队”,毛天一倒是没什么架子,第一天训练完就拉着陈柏良加练,给他讲每个攻手的传球习惯:“咱们队的副攻跳得高,你可以传得平一点,主攻的步点慢半拍,你出手的时候可以等0.5秒,别着急。”他把自己记了十几年的传球笔记复印了一份给陈柏良,上面写满了他打比赛这么多年踩过的坑:“关键分别总传快攻,容易被拦”“落后的时候别慌,先给最稳的攻手传,先拿分再说”。
去年联赛客场打浙江,陈柏良第一次上场,发球连续失误两个,下来之后坐在替补席上掉眼泪,毛天一掏了块橘子糖给他,说“我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决赛,最后一个关键球传丢了,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比你丢人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算啥”,后来陈柏良跟我说,那天毛哥跟他聊了两个小时,给他讲自己刚上一队的时候被教练骂、被球迷质疑的经历,“他说二传就是要‘脸皮厚’,你要扛得住所有的指责,才能传好下一个球”。
我特别欣赏毛天一的一点就是,他从来没有把“老队员”的身份当回事,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自己的经验,很多球员到了职业生涯的后期,都想着“保状态”“少出错”,怕带新人影响自己的数据,但毛天一不这么想,他跟我说:“我打了快20年球了,拿过的奖也够了,现在能把我会的都传给这些小孩,以后他们能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其实这才是体育传承最实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口号,是老队员把自己踩过的坑、摔过的跤都摊开给年轻人看,告诉他们“别走这条路”,是一拨人托着另一拨人往前走,把手里的接力棒稳稳地递出去。
除了排球,他的人生里还有猫、手冲咖啡和给粉丝的回信
很多人对职业运动员的印象,都是“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比赛”,但毛天一是个例外,他的生活里,排球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猫、手冲咖啡和给粉丝的回信。
他养了两只猫,一只银渐层叫“传传”,是刚上一队的时候捡的流浪猫,现在已经8岁了,一只橘猫叫“扣扣”,是去年在深圳捡的,两只猫现在是他家里的“老大”,每次训练完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给两只猫喂粮,他说“看着它们跑过来蹭你的时候,一天的累都没了”,他还有个爱好是冲手冲咖啡,家里摆了一柜子不同产地的咖啡豆,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阳台研究冲煮的水温、时间,队友都爱喝他冲的咖啡,说“比外面咖啡店卖的还好喝”。
他还有个小本子,专门记粉丝的留言,去年有个高中生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是校队的二传,最近遇到瓶颈,传什么球都传不好,不想打了,毛天一特意抽了一晚上的时间,录了个15分钟的传球教学视频,从手型到脚步,讲得特别细,还特意私信发给那个小孩,跟他说“瓶颈期都是正常的,我那时候也有过,再坚持坚持,就过去了”,还有个得了抑郁症的粉丝给他发私信,说每次看他打球都觉得有力量,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他的比赛剪辑,毛天一特意给她寄了自己的签名球衣,在球衣上写了一句话:“再撑撑,就像传球一样,总会传到最合适的位置的。”后来那个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自己现在已经康复了,考上了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也打二传,毛天一给她回了一句:“以后咱们赛场上见。”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职业运动员塑造成“战无不胜”的扁平形象,但其实他们的温柔和烟火气,才是最能打动普通人的地方,体育的力量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一刻,是你在某个低谷的时候,想起有个人和你一样在扛、在熬、在慢慢往前走,你就多了点撑下去的勇气。
那场深圳对上海的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球员通道见过毛天一,他正在给球迷签名,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长大也要当像你一样的二传”,毛天一特意蹲下来,把自己戴了好几年的护腕摘下来给小孩戴上,摸了摸他的头说:“记得先把传球的手型练稳,更要记得,打球要开心。”
他后来跟我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几年,但他希望以后别人提到他的时候,不会只说“毛天一是个好二传”,而是会说“毛天一是个把每件事都做好的人”,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二传:你不知道接下来接的“一传”会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身边的“队友”步点会不会准,甚至不知道下一个球会不会被对手拦回来,但你要做的,从来不是焦虑未来,而是把手里的每一个球,都传到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位置,就够了。
就像毛天一这二十多年的排球路一样,一步一步走,一个球一个球传,你想要的结果,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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