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琦，从泳池领奖台到青训讲台，中国游泳的隐形摆渡人

上个月去杭州萧山参加浙江省青少年游泳冠军赛的裁判工作，我在检录处旁边的池边蹲了十分钟才敢认人：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旧队服、晒得肤色比室外池的瓷砖还深、蹲在地上给小队员系泳帽带子的男人，真的是当年拿过7个全国蛙泳冠军、和曾启亮并称“中国蛙泳双子星”的杨士琦。他手里的皮质小本子已经翻得边缘起卷，页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注释：“3道张佳琪，翻掌动作不到位，下次训练加10组扶板分解”“7道林小宇，昨天发烧刚好，今天强度减30%”“11道那个小丫头，水感特别好，待会找她家长聊聊要不要走专业”，看见我打招呼，他挠挠头笑，眼角的皱纹比退役的时候深了好多，嘴里的大白牙还是和当年领奖台上的一模一样：“好久不见啊，我今天带了12个小孩来比赛，忙晕了都。” 那天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吃宵夜，啤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说，退役17年，他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当年拿过多少全国冠军，而是至今已经有超过10万个孩子,跟着他的训练体系学会了游泳。

拿过7个全国冠军的“叛逆糙哥”，当年差点被队里退回老家

很多人不知道，杨士琦的运动员生涯，其实是从老家安徽蚌埠的野塘子里扑腾出来的。他12岁那年夏天和邻居小孩去塘里摸鱼，被刚好下乡选材的蚌埠市体校教练李军看见，那时候他瘦得像个猴，但是蹬腿的劲比同年龄的小孩大一圈，游起来头抬得特别高，活像个小鸭子，李军一眼就觉得这是个练蛙泳的好苗子，当天就跑到他家里和他爸妈谈，要带他去体校练游泳。刚进省队的时候他是队里最叛逆的小孩：教练要求晚上9点熄灯，他偷偷翻围墙出去吃烧烤，被教练抓回来罚游1万米蛙泳，游到最后腿都软了，爬上岸第一句话还是“烧烤真好吃”；和队友打赌说敢给教练的自行车放气，真的趁教练去开会的时候把前后胎都放瘪了，教练推着车走了3公里回家，第二天气得要把他退回蚌埠，还是李军教练特意从蚌埠跑过来求情，说“这孩子就是轴，但是天赋真的少见，你再给我个面子”，才把他留了下来。 17岁那年他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的时候，他第一个摸出来的手机是打给李军，话都说不利索，哭着说“教练，我没给你丢脸”，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挂了电话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以后要是有机会，他也要做李军那样的教练，把像他一样的野小子从野塘子里捞出来，带到更大的池子去。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运动员有误解，总觉得能拿冠军的都是乖乖听话的“训练机器”，但其实顶级运动员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管”的劲：这股劲用在和教练对着干上就是弯路，用在和自己的极限对着干上，就是突破成绩的最大动力，杨士琦的运动员生涯，就是最好的例子：2002年釜山亚运会，他赛前肩袖拉伤，打了封闭针上场，最后拿了100米蛙泳铜牌，上岸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队医说他要是再晚半个月治，这辈子都别想再游泳，他笑着说“没事，能站在亚运会的赛场上，值了”。

28岁因伤退役，他拒绝省队offer跑去小县城当“孩子王”

2007年，杨士琦28岁，常年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肩袖撕裂已经严重到连抬胳膊穿衣服都疼，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承受专业队的训练强度了，他只能选择退役。那时候浙江省队已经给他留好了二线队教练的编制，月薪过万，分宿舍，待遇好到所有人都羡慕，但是他去衢州开化参加一个公益游泳推广活动的时候，看到当地体校的游泳池还是25米的露天池，教练是之前的田径教练转行的，小孩练蛙泳的时候，蹬腿动作错得离谱，教练还在旁边喊“使劲蹬越快越好”，他站在池边看了十分钟，心就沉了。活动结束他直接给省队领导打电话，说“我不去省队报道了，我想留在开化教小孩游泳”，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省城的稳定工作不做，跑到浙西的小县城吃苦，图什么？他说“我当年就是被基层教练从野塘子里捞出来的，我知道这些小孩有天赋但是没人教是什么滋味，我得留下来”。他在开化一待就是5年，住的是体校的集体宿舍，冬天没有暖气，他把自己唯一的电热毯给了家远住校的小队员，自己裹两床棉被过冬；冬天泳池的水温只有15度，他每次都第一个跳下去陪小孩练，冻得嘴唇发紫，也从来不说冷；有个叫林小宇的小孩，蛙泳蹬腿总是膝盖分得太开，改了半年都改不过来，他就找了个橡皮筋套在林小宇的膝盖上，每次训练都套着，整整套了3个月，动作终于改过来了，现在林小宇已经是浙江省队的主力蛙泳选手，去年还拿了全国锦标赛的铜牌。我前两年去开化采访，碰到林小宇的妈妈，她提到杨士琦就掉眼泪，说“当年我们家穷，交不起训练费，杨指导不仅免了我们的训练费，每个月还自己掏钱给小宇买牛奶补营养，没有他，就没有小宇的今天”。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圈的人“往上走”才是成功：进国家队、当国字号教练、拿奥运金牌才叫有出息，但是杨士琦选了一条“往下走”的路，去最缺专业教练的地方，去最需要基础培训的基层，这种选择其实比拿冠军更需要勇气，因为这条路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甚至很多时候连一句认可都很少，但恰恰是这些愿意往下走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基。

被骂“耽误孩子前途”，他用10年搭了一套适合中国孩子的青训体系

2012年杨士琦离开开化去杭州做青训俱乐部，刚开张的时候就被家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时候杭州的游泳青训圈都在卷“少儿成绩”：很多机构为了出成绩，给10岁的小孩上成人的训练量，不让小孩上学，每天泡在泳池里练8个小时，小学阶段就能游到接近二级运动员的水平，家长看着开心，纷纷把孩子送过去，但是杨士琦偏不，他定的规矩是：12岁以下的小孩，绝对不练力量，每次训练不超过2个小时，少儿比赛拿不拿成绩无所谓，动作必须先定型。有个叫陈诺的小孩，10岁的时候在他俱乐部里练了一年，家长看别人家的小孩10岁就能拿全国少儿赛的冠军，自己家的孩子连杭州市的比赛都进不了决赛，跑到俱乐部指着杨士琦的鼻子骂：“你会不会教？我们家孩子在你这耽误了一年，什么成绩都没有，你就是个骗子！”杨士琦劝他说“孩子现在动作还没定型，上强度容易受伤，再等两年肯定出成绩”，家长根本不听，当天就给孩子办了转课，去了另外一个以“出成绩快”著称的机构。结果不到半年，陈诺的妈妈哭着来找杨士琦，说孩子为了冲成绩每天练1万米，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这辈子都不能再练专业游泳了，杨士琦当时没说别的，只是说“孩子要是想锻炼身体，随时可以回来练，我不收钱”。这件事之后杨士琦就下定决心，要做一套适合中国小孩的游泳青训体系，不能再让这些急功近利的教练毁了孩子，他花了3年时间，跑了日本、美国、澳大利亚17个青训俱乐部，研究人家的训练体系，又结合中国小孩的身体发育特点，做了一套分年龄段的训练大纲：6-8岁只练水感和基础动作，不要求速度；9-11岁练耐力和协调性，每次训练最多2小时；12岁之后骨骼发育基本定型了，再开始上力量训练。这套体系刚推出来的时候，被业内很多人骂“太佛系”“出不了成绩”，但是时间给出了最好的答案：现在他的俱乐部已经出了3名国青队队员、12名省队队员，去年杭州亚运会拿到女子200米蛙泳银牌的张佳琪，就是他从10岁开始带的队员，张佳琪12岁的时候，成绩比同年龄段的选手慢了快2秒，但是14岁之后动作定型了，成绩突飞猛进，一年就提了5秒，直接冲进了国家队。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太急功近利了，不管是游泳、篮球还是足球，都在“提前透支”孩子的运动生命：为了拿一个少儿比赛的冠军，就给小孩上成人的训练量，最后要么练伤了提前退役，要么练到青春期就遇到瓶颈，再也上不去，杨士琦的这套体系其实是在给中国游泳“留种子”，他不追求眼前的小成绩，他要的是这些孩子能在20岁、22岁的时候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这才是青训真正的意义。

他说“我这辈子可能都培养不出奥运冠军，但我能让10万个孩子爱上游泳”

现在的杨士琦，除了经营自己的青训俱乐部，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公益。他每年都要花2个月时间，跑遍浙江的山区小学，给当地的小孩上免费的游泳课，捐游泳装备；他在抖音上发了300多条免费的游泳教学视频，教家长怎么给孩子选靠谱的教练，怎么判断孩子的动作是不是错的，怎么避免训练受伤，现在已经有超过200万人看过他的视频；他还和浙江省体育局合作，给全省的基层游泳教练做免费培训，已经培训了超过2000名基层教练。去年夏天我和他一起去丽水遂昌的一个山区小学，那个学校只有一个25米的露天泳池，夏天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给小孩上了3天课，嗓子都喊哑了，临走的时候有个7岁的小丫头给他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站在泳池里，旁边围着一群穿着五颜六色泳衣的小孩，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也要当游泳冠军”，他拿着那幅画，当场就红了眼。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他喝了点酒，说“当年我练游泳的时候，走了好多弯路，没人告诉我怎么练不受伤，怎么调整心态，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我当教练了，绝对不让我的队员走我走过的弯路，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培养不出一个奥运冠军，但是没关系啊，我能让10万个孩子学会游泳，能让他们不因为错误的训练受伤，哪怕他们以后不走专业路线，有个好身体，爱上游泳这项运动，我就知足了”。 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在俱乐部的活动室看比赛，当覃海洋拿下男子100米蛙泳金牌的时候，他攥着手里那个翻得卷边的小本子，笑着说“你看，现在的小孩条件多好，要是我们当年也有这么好的训练条件，说不定也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我知道他不是遗憾，是欣慰，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脚下的路，就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基层教练，一步一步铺出来的。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崛起，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但是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目光放在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身上，却忽略了背后千千万万个像杨士琦这样的“隐形摆渡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扎根基层，给中国体育种下了无数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给普通人带来健康和快乐的东西，杨士琦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行业的“宝藏”，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沉下心来，扎根基层,中国体育才能真正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