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江西外婆家收拾老物件,我在落满灰的木箱子里翻出了一本1983年10月的《新体育》杂志,封面人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举着金色的奖杯笑出一口白牙,右下方还有外婆用蓝色钢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1983年10月30日,全家守着黑白电视看童非,单杠拿满分,中国赢苏联!”我举着杂志问旁边正在择菜的00后表妹知不知道这是谁,她盯着看了半天摇摇头:“长得挺帅,是哪个老明星吗?”
我突然有点鼻酸,现在的年轻人熟悉李宁的潮牌,知道李小鹏的奥运金牌,刷得到体操小将管晨辰的袋鼠摇,可几乎没人记得,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体操队里,童非是和李宁齐名的“双子星”,是把垄断男团冠军30年的苏联队拉下神坛的关键先生,是拿着5块奥运银牌却被全国人喊“无冕之王”的传奇。
红土地里长出来的“体操野小子”
1961年出生的童非,是地地道道的南昌娃,父亲是南昌钢铁厂的普通工人,母亲在街道小厂上班,家里四个孩子,他排老三,小时候的童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专业体操”,就是天生爱翻跟头,放学路上走个墙根都要翻两个侧手翻,街坊邻居都喊他“翻跟头野小子”。
11岁那年江西业余体校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能连翻20个跟头不喘气的小男孩,可进了体校童非才知道,练体操根本不是“翻跟头玩”那么简单,那时候体校条件差,冬天没有暖气,体操服是师兄们穿剩下的,胳膊肘膝盖全是补丁,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沾了镁粉钻心疼,他就偷偷把袖子扯下来裹着手练,从来没喊过一句疼,15岁进国家队的时候,童非的基础比同批次的队员差了一大截,别人练8个小时,他就练12个小时,队友晚上都睡了,他就摸黑在走廊里压腿、练空翻的动作要领,宿管阿姨每次巡楼都能看见他蹲在楼梯口,拿着个小本子记动作要点。
我之前看童非的采访,他说当年最盼着队里发鸡蛋,每天一个的鸡蛋他舍不得吃,攒够5个就往邮局跑,寄回家里给弟弟妹妹吃,我看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老一辈运动员苦是苦,但都是为了拿金牌改变命运”,可我觉得那代人的初心根本没那么多功利的想法,童非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就想着,我练好了拿了奖,能给国家争光,能让爸妈弟妹吃得上饱饭”,这种最朴素的念头,反而比现在很多喊着“为梦想拼搏”的口号要真诚得多,现在很多人吐槽体育生“走捷径”,可你看看童非那代运动员的经历就知道,体育从来没有捷径,那些站在领奖台的人,脚下垫的全是磨破的体操服、掉在训练场的血和汗,是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晚。
1983世锦赛:把苏联拉下马的关键先生
上世纪80年代之前,世界男子体操的霸主是苏联队,从1954年开始,他们连续拿了9届世锦赛男团冠军,所有人都觉得“苏联男团赢是理所应当的”,直到198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中国男团一路杀进决赛,最后一轮单杠比赛前,中国队还落后苏联队0.15分,前面的中国选手都比完了,最后一个出场的是童非——他必须拿到满分10分,中国队才能反超夺冠。
我爸当年在江西师范大学读大二,他说那天整个宿舍8个人挤在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前面,楼道里挤满了其他宿舍的人,连辅导员都搬着小马扎挤在最前面,童非上场的时候,整个楼道鸦雀无声,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尤其是最后下杠的“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度”,稳得像钉在垫子上一样,裁判举分牌的那一刻,整个宿舍楼都炸了,真的是所有人都在喊“中国赢了!童非牛!”,暖水瓶、脸盆都被大家扔到楼下庆祝,后来他们整个系的学生举着童非和李宁的画像,绕着八一广场跑了一圈,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次比赛童非不仅拿了单杠的满分,还拿了自由操的金牌,他在自由操里首创的“从马乔尔打滚接侧空翻两周转体180度”的动作,后来被国际体联正式命名为“童非移位”,是世界体操史上第一个以中国男子运动员命名的自由操动作。
现在总有人吐槽“唯金牌论”,说拿不拿金牌无所谓,可你要放在1983年的语境里就知道,那时候我们刚改革开放,不管是经济还是科技,都比西方国家差一大截,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群穿着补丁运动服的中国小伙子,在赛场上赢了称霸30年的苏联队,这种金牌带来的自信心,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我爸说那时候他们班的男生,几乎人人铅笔盒里都贴着童非的贴纸,遇到什么难事了就看看贴纸,“童非能把苏联队赢了,我这点考试算什么”。
奥运5银的遗憾,是另一种圆满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童非是公认的夺冠大热门,可谁也没想到,赛前一个月的训练里,他手腕的旧伤突然复发,肿得连毛巾都拧不动,队医劝他退赛,他说“我等了这么多年的奥运会,就是爬也要爬去赛场”。
那届奥运会,带伤出战的童非拿了5枚银牌、1枚铜牌,只差一步就能摸到金牌,很多观众都在电视前面哭了,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反而笑着说:“我没什么遗憾的,李宁拿了金牌就是中国队拿了金牌,我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就够了。”
按照当时的政策,奥运奖牌得主退役之后可以留在北京当官,可童非却主动申请回了江西,他说“我是江西体校培养出来的,我得回去,那里还有很多像我小时候一样爱翻跟头的小孩,没机会练体操”,他在南昌创办了童非体操学校,专门招家里条件不好、有体操天赋的小孩,学费全免,还包吃包住,前几年拿了全运会体操冠军的邓书弟,小时候就在童非的体操学校里练过,邓书弟说“童指导那时候总跟我们说,你们要比我强,要拿奥运金牌,我没完成的心愿,你们替我完成”。
我去年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童非去体校给小孩上课的视频,72岁的老人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老茧还清晰可见,给小孩压腿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每个动作要领都讲得清清楚楚,下课的时候他给每个小孩发一套新的体操服,衣服的左下角都绣着一个小小的“非”字,他说“我小时候穿不起新体操服,现在我给你们买,你们好好练”。
我特别感慨,现在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进娱乐圈,要么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可童非偏偏选了最苦最累、最不出名的一条路——当基层体操教练,有人说他傻,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回江西受罪,可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你享受了体育带来的荣誉,就回来给这个行业铺路,那些没机会走出来的小孩,就是中国体操的未来,从这个角度来说,童非从来不是什么“无冕之王”,他的皇冠,绣在每一件给小孩的体操服上,刻在每一个他教过的孩子的动作里,比任何奥运金牌都要沉。
老传奇的新故事,永远不过时的“童非劲”
我之前在南昌的体校采访,问那些练体操的小孩知不知道童非,十几岁的小孩都点头:“知道啊,我们第一堂课教练就给我们讲他的故事,说他穿补丁体操服拿了世界冠军,让我们向他学习。”去年南昌马拉松,童非当形象大使,72岁的人跑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完赛之后有个50多岁的大叔,拿着1983年那本《新体育》杂志找他签名,童非看到杂志当场就红了眼睛,握着大叔的手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那天在现场的人说,童非给那个大叔签完名,转身跟旁边的年轻人说“我当年练体操的时候,就盼着有一天,咱们国家的小孩都能穿得起新的体操服,都有机会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现在我看到你们做到了,我这辈子就值了”。
现在很多人说,童非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人了,他的故事过时了,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看他小时候穿补丁衣服苦训的韧劲,像不像现在在各个行业里打拼的普通人?你看他拿了满分不骄傲,丢了金牌不抱怨的心态,像不像我们遇到挫折时该有的样子?你看他退役之后放弃好日子回基层铺路的选择,像不像那些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付出、不为名不为利的普通人?
我后来把那本1983年的《新体育》扫描了发给我妈,我妈给我回了个语音,说她当年高考前压力特别大,就把童非的贴纸贴在铅笔盒里,每次学不下去了就看一眼,“童非能拼到满分,我怎么就拼不上大学?”现在我妈已经退休了,她还总跟小区里的老太太讲童非的故事,说“那时候我们的偶像,都是真的能给人力量的”。
是啊,童非代表的从来不是几块银牌金牌,而是上世纪80年代,所有中国人拧成一股绳、拼了命要让国家变好的劲头,是那种不服输、不忘本、赢了不狂输了不馁的精神,这种精神,不管是30年前的体操赛场,还是现在我们的工作生活,永远都不过时。
下次如果有人问你童非是谁,你可以告诉他:那是一个从江西红土地走出来的穷小子,靠自己的双手改写了中国体操的历史,他没拿过奥运金牌,却是所有中国人心里永远的“无冕之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