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BA骂战到村BA破圈，我撞见了两个割裂的篮球世界
2022年CBA总决赛的时候，我在南昌的球馆里待了一周，现场的氛围说不上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看台上一半是两队的死忠粉，喊得最多的不是加油，是骂裁判黑哨、骂外援划水，比赛刚结束，球员通道门口就堵了一群人，对着输球的队员喊“回家种地吧”；网上更热闹，球迷为了“郭艾伦和赵继伟谁才是本土第一控卫”吵了上万楼，还有人翻出球员早年的私生活八卦人身攻击,整个圈子都弥漫着一股浮躁的戾气。
那场总决赛结束半个月，我去广东东莞大朗镇做民间篮球调研，刚好赶上他们的村级联赛总决赛，现场的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球场是村里露天的水泥地，四周连个正经看台都没有，老乡们自带小板凳、骑在电动车上、甚至爬到旁边的树杈上看球，有个70多岁的阿婆攥着蒲扇，跟我说她是专门从3公里外的邻村骑三轮车过来的，要给她侄子加油，那场比赛的主角叫阿明，32岁，是镇上开水果店的老板，早年打CUBA落选，回来开了店，每天下午4点关店练1小时球，为了打这次村赛，他提前半个月推了外地的进货渠道，脚踝扭了还打了封闭上场，最后3秒投了个绝杀，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本地的舞狮队过来表演，比我在CBA总决赛现场感受到的热情,要真实100倍。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现场的视频，有个做CBA运营的朋友给我评论：“就是些野路子比赛，上不了台面”，我当时没回他，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们之前总把篮球的希望全部绑在职业联赛那几十号球员身上，总觉得只要CBA办得够红火、国家队拿的名次够高，中国篮球就算起来了，但我们忘了，职业联赛只是篮球世界的塔尖，真正支撑这个塔尖的，是千万个愿意在下班之后换球衣打半场的上班族，是放学了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的小孩，是村村都有篮球队、人人都能凑一场球的民间土壤，没有这些，职业联赛就是空中楼阁,赢多少场球都和普通人没关系。
野球场上的3件小事，戳破了我们对“大众体育”的谎言
这3年我跑了全国20多个城市的野球场，见过太多热爱篮球却被现实拦住的人，有3件事我印象特别深,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堵得慌。
第一件事发生在2021年冬天，我在北京石景山的一个室外球场拍素材，那天风特别大，气温零下七八度，有个14岁的小孩叫浩浩，穿着他哥穿小了的旧球鞋，手冻得通红还在练运球，打了不到半小时，他妈妈骑着电动车过来，揪着他的耳朵就往车上拽，嘴里骂“打球能当饭吃吗？你数学才考60分，还有脸在这玩”，我上去劝了两句，他妈妈跟我倒了半天苦水：不是不让孩子玩，是学校一周才一节体育课，还经常被数学老师占，每天作业写到11点，根本没时间运动，小区附近就这一个室外球场，一半的场地还被广场舞大妈占了，想打球只能周末跑3公里去收费场馆，一小时60块,他们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
第二件事是去年在浙江丽水的一个县城，我去调研当地的公共体育设施，县体育馆的门口贴着“免费对外开放”的告示，但我仔细看了开放时间：周一到周五是上午8点到下午5点，正好是大家上班上学的时间，周末两天的场地，早就被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羽毛球培训班包完了，普通人想进去打球，要么凌晨6点赶早场，要么花200块钱包两小时半场，我在体育馆门口碰到了退休的王大爷，他跟我说，之前他和5个老球友凑钱包过一次场，两小时人均摊20多块，打了三次就没人愿意来了，说“这点钱去棋牌室打麻将还能玩一下午，打球太不划算”。
第三件事的主角是我认识的一个野球手大刘，28岁，之前在省青训队待过，因为膝盖受伤退了下来，想在老家河南周口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结果光跑资质就跑了半年，消防、教育、体育三个部门来回踢皮球，好不容易把资质办下来，招生又成了难题，他发了半个月传单，只有3个亲戚家的孩子来报名，家长们的说法惊人的一致：“学篮球没用，又当不了职业球员，有那时间不如报个奥数班补补成绩”，大刘跟我说，他开培训班根本不是为了培养职业球员，就是想让孩子们有个地方玩，别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但没人信他，开张三个月就赔了两万多，最后只能把培训班关了,去外地打工了。
这三件事让我特别感慨：我们天天喊着“全民健身”“体育强国”，但大部分时候，普通人连个打球的地方、打球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对大众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喊口号、拍宣传片的阶段，根本没有落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当一个孩子想打球，却没有时间、没有场地、还要被骂“不务正业”的时候,我们凭什么要求国家队能出下一个姚明？
别让“只有打职业才叫打篮球”，毁了中国体育的根基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台江看村BA总决赛，碰到了苗族小伙子小龙，26岁，是当地的养蜂户，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养蜂，闲了就和村里的兄弟在村口的土球场打球，他们村的球队没有教练、没有统一的球衣，甚至连战术都是大家上场前凑在一起聊两句，这次打村BA他们进了八强，小龙场均能拿18分，是队里的得分王，我采访他的时候问他，有没有想过去试训职业队，他笑着摆手说：“打啥职业啊，我就是喜欢打球，能跟村里的兄弟一起上场，有乡亲们在旁边给我加油，比啥都强，我养蜂一年能赚十几万，日子过得舒服得很，没必要去遭职业队那个罪。”
小龙的话给了我特别大的触动：我们现在的体育培养体系，还是几十年前的“金字塔模式”，从小就挑个子高的苗子往体校送，所有的培养都是为了冲职业、拿金牌，没选上的孩子，就等于“体育这条路走废了”，连家长都觉得，打球要是打不到职业，就是浪费时间，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啊，体育是让你在沮丧的时候跑两圈就能把坏情绪发泄出去，是让你在打球的时候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是让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扛住生活的压力，这些价值,不比拿个冠军奖杯更实在吗？
我之前看过一个美国高中篮球联赛的纪录片，里面有个球员说，他从8岁开始打球，知道自己肯定打不了NBA，但他还是坚持打了10年，因为打球让他学会了团队合作，学会了怎么面对失败，这些东西帮他在后来的工作里比别人做得更好，我们现在总羡慕人家的篮球氛围好，羡慕人家的篮球人口多，本质上就是因为人家从来没把“打职业”当成打球的唯一目的，打球就是个普通的爱好，就和你喜欢看书、喜欢画画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我一直说，现在中国篮球最大的误区，就是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用最少的时间出最好的成绩，把所有的资源都砸给职业联赛、砸给国家队，却忽略了最基础的民间土壤，当我们100个小孩里只有1个有机会接触正规的篮球训练，剩下的99个连打球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就算我们的职业联赛办得再热闹，也只是无源之水,早晚有干涸的一天。
蹲了3年野球场，我想给中国篮球提3个真心话建议
这3年在野球场摸爬滚打，我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只有3个特别实在的建议，哪怕只实现一个,中国篮球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第一个建议，能不能把公共体育场馆的开放时间调得人性化一点？别总在大家上班上学的时候开放，晚上6点到10点、周末全天，能不能把场地留给普通市民？收费也低一点，最好是半公益性质，学生打个折，老人免费，别把场馆变成只有有钱人才能进的地方，我之前在东莞大朗镇看到，他们的村级球场24小时免费开放，镇上还有专门的补贴给村级联赛，打了20年，从这个联赛里出来的苗子，有的打了CUBA，有的进了职业队青训，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给普通人足够的场地,自然会长出好苗子。
第二个建议，能不能别再把体育课当成“副科”了？现在很多地方搞应试体育，把800米、1000米算进中考成绩，结果家长和学校为了拿分，逼着孩子天天死练跑步，反而让孩子更讨厌运动了，不如多加点球类、游泳这些有意思的项目，多给孩子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让他们真的爱上运动，而不是为了考试才运动，我之前问过浩浩，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周能多上两节体育课，不用被数学老师占，这么简单的要求,难道很难实现吗？
第三个建议，能不能对民间赛事多一点包容和扶持？别总觉得村BA、野球赛是“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这些赛事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不用花太多钱补贴，只要给点政策支持，允许大家办比赛，不用办个村级联赛还要七八个部门审批，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去年村BA爆火之后，我看到很多地方都开始办自己的民间联赛，这就是个特别好的趋势，当村村都有篮球队，人人都能上场打比赛,中国篮球的水平怎么可能上不去？
我是梁无咎，写了10年体育，之前总觉得自己要为中国篮球呐喊，要骂醒不争气的球员，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呐喊，是要帮普通人争取打球的权利，是要让更多人知道，篮球不是只有职业球员能打，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要喜欢，都可以上场打，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不在CBA的总冠军奖杯里，也不在国家队的世界排名里，它在每个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的小孩身上，在每个下班了换球衣打半场的上班族身上，在每个村BA球场上扯着嗓子加油的老乡身上，我们不用羡慕别人的篮球氛围，只要把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实，总有一天，篮球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少数人的职业。（全文约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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