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家里的旧收纳箱,我翻出了两张皱巴巴的2017年天津全运会门票根,票面印着当时的吉祥物“津娃”,边角还有我不小心洒上的冰红茶印子,旁边夹着的照片里,我表姐穿着印着“群众马拉松选手”字样的蓝色参赛服,脖子上挂着没有名次标识的参与奖牌,脸晒得通红,却笑得比当时拿了金牌的专业运动员还灿烂。
盯着这张照片我愣了好久,2017年我还在体育媒体做实习记者,去天津报道第十三届全运会是我入行后的第一个出差任务,当时出发前主编还特意交代,每天要整理各省的金牌实时排行榜,重点盯着我们省的冲金点,可到了开幕式现场我才接到官方通知:这一届全运会,正式取消了奖牌榜,不再公布各省的金牌、奖牌排名。
那天组委会的新闻发布厅里炸了锅,跑了十几年全运会的老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私下吐槽“没了金牌榜我们写什么?”,也有人说这就是走个过场,私下里各省照样会算自己的账,可6年过去,再回头看这届全运会的这个决定,我才懂这哪里是作秀,这是中国体育观念转向的第一个信号灯。
2017年在天津水滴体育场,我第一次见“不看名次”的全国大赛
我在天津待了12天,印象最深的不是孙杨拿了多少块游泳金牌,也不是哪个省的代表团又爆出了冷门,而是那些此前从来不会出现在全运会报道里的“普通人选手”。
我表姐就是其中之一,那年她32岁,是个幼儿园老师,跑马拉松纯是业余爱好,之前最多就是参加过市里的半马比赛,全马最好成绩4小时05分,第十三届全运会首次增设了群众比赛项目,马拉松群众组开放报名的时候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居然选上了。
比赛那天我在37公里的补给点等她,远远就看见她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身边还扶着个穿粉色参赛服的小姑娘,后来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跑全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抽筋直接摔在了路边,我表姐本来当时的配速能冲进群众组前50,看见姑娘摔了想都没想就停下来了,给她喷了云南白药,陪着她慢走了两公里,等姑娘缓过来了才接着跑,最后完赛成绩4小时22分,比她的个人慢了17分钟。
赛后我问她后不后悔,她擦着汗晃了晃手里的参与奖牌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能站在全运会的赛场上就已经赢了啊,你不知道我女儿在电视前看见我跑的时候,喊得嗓子都哑了。”她那块没有名次的奖牌,现在还挂在她家玄关的挂钩上,比她老公拿的公司销售冠军奖杯位置还显眼。
我还去看了群众组气排球的比赛,场边有个50多岁的江苏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是他们厂里气排球队的主力,打了20多年气排球,从来没想过能到全国赛场上打比赛,他们队小组赛三战全败没能出线,最后一场比赛打完,大叔带着队友给全场观众鞠了个躬,还从包里掏出了自家做的盐水鸭分给对面的选手,操着一口江苏口音说:“来的时候我闺女就说了,输赢不重要,来跟全国的朋友交个朋友就值了。”
那天我在看台上突然就懂了组委会取消金牌榜的意义:以前我们总觉得全运会就是专业运动员的竞技场,是各省体育局长的“政绩榜”,可第十三届全运会第一次把“普通人”放到了台面上,告诉所有人: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能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是赢家。
从全运赛场到楼下操场,太多人被“金牌思维”困了半辈子
从天津回来之后我做了个读者调查,问大家对“取消全运会金牌榜”怎么看,有个读者的留言我到现在都记得:“早该取消了,我小时候就是因为跑不过别人,被体育老师骂没出息,之后30年我再也没跑过步。”
这句话我特别有共鸣,我家楼下的邻居张哥,之前天天带着10岁的儿子练乒乓球,每天放学练两个小时,周末还要请私教,花了十几万不说,孩子一听见“打球”两个字就发抖,去年区里办青少年乒乓球赛,孩子拿了个亚军,下场之后张哥当着好多家长的面把孩子的球拍摔了,骂道:“练了三年拿个第二,我花的钱都打水漂了?”
从那之后孩子再也不肯碰乒乓球,放假就窝在家里打游戏,半年视力降了200度,父子俩一说话就吵架,直到去年张哥刷短视频看到贵州的村超,看见那些光着脚踢球的农民、开着挖掘机来参赛的司机,输了球照样抱着啤酒瓶唱歌,他突然就想通了,上周我还看见他带着儿子在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打球,孩子打飞了球他也不骂,还笑着鼓掌说“这个球扣得有进步”。
我自己也有过被“名次”困住的经历,前两年我迷上了越野跑,一开始就是想下班之后跑两步放松一下,后来认识了几个跑友,大家天天比配速、比爬升、比完赛的名次,我为了拿一个本地小众越野赛的前三名,连续三个月每天早上5点起来拉练,周末就去山里跑20公里,结果比赛前一周不小心扭了脚,歇了整整两个月,那段时间我连楼都下不去,坐在窗边我突然问自己:我当初开始跑步,不就是为了开心吗?什么时候开始非要拿名次才有意义了?
我们这代人的体育教育,其实一直被“金牌思维”绑架着:上学的时候体育达标要拿优,不然评不了三好学生;孩子学个兴趣班,家长第一句问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参加比赛拿奖”;就连普通人去健身房,教练都会跟你说“别人都能举100斤,你怎么只能举50斤”,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被告诉过:你可以跑不快,可以跳不高,可以只是为了开心去运动,就算拿不到任何名次,体育也能给你带来快乐。
而第十三届全运会取消金牌榜,本质上就是给整个社会的体育观念松绑:连全国最高级别的综合性运动会都不唯金牌论了,我们普通人为什么还要被“名次”困着?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而不是“数字”
这两年大家应该都有明显的感觉,我们对体育的关注,早就不只是盯着金牌榜了。
去年杭州亚运会,13岁的滑板冠军崔宸曦火出圈,大家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拿了金牌,而是她采访的时候晃着脑袋说“我玩滑板就是觉得爽,没想着要拿奖”;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中国队的选手掉了棒,最后只拿了第四名,全网没有人骂他,大家都在说“没关系,你追上去的样子已经够帅了”;贵州的村BA、村超火遍全国,参赛的选手有农民、老师、外卖员,甚至还有60多岁的老大爷,没有人算他们的积分排名,大家看的就是那份热气腾腾的快乐。
这些变化其实早在6年前的第十三届全运会就埋下了种子,从那之后的十四运、十五运,都保留了群众组的比赛项目,参赛门槛越来越低,现在甚至连广场舞、龙舟、围棋这些大家平时公园里就能玩的项目,都能登上全运会的赛场,我表姐今年已经报了2025年十五运的群众组铁人三项比赛,现在每周都去游泳、骑车,她跟我说:“我肯定拿不到名次,就是想去跟全国各地的爱好者聊聊天,就当去旅游了。”
国家体育总局前不久发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了38.2%,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超过2.6平方米,现在你走在城市里,随便哪个小区周边都有健身步道、公园球场,夜跑的年轻人、跳广场舞的大妈、打球的孩子,到处都是,这些数字,比任何一届奥运会的金牌总数都更有意义:体育终于不再是少数专业运动员的事,而是每个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强国”的理解有误区,好像拿的金牌越多,就越是体育强国,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看你有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看你街上有多少跑步的人,公园里有多少打球的人,每个孩子能不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每个普通人能不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健康和开心。
希望下一个十三年,我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体育奖牌”
前阵子我跟之前的老同事吃饭,聊起第十三届全运会取消金牌榜的事,他说当时很多业内人都觉得这个决定太激进,可现在看来,这个决定简直太有远见了。
是啊,6年时间过去了,我们不再为了运动员丢了金牌骂他们不争气,不再逼着孩子学体育非要拿名次,不再觉得“运动不好就是没出息”,我所在的公司现在每周都组织羽毛球局,不管你会不会打都能来,打飞了球大家一起笑,没人会说你菜;去年年会我们还办了个“最慢跑步比赛”,谁最后跑完100米谁拿奖,大家故意慢悠悠地晃,玩得比谁都开心;我那个摔了儿子球拍的邻居张哥,现在跟儿子成了球友,上周还带着儿子去参加了亲子乒乓球赛,拿了个倒数第二,父子俩捧着纪念奖的球拍高兴得不行。
我有时候会想,6年前在天津的那个夏天,组委会取消的哪里只是一个金牌榜啊,他们取消的是套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唯成绩论”的枷锁,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打败那个懒惰的自己,是收获健康的身体,是得到纯粹的快乐,是跟朋友一起挥洒汗水的畅快。
前几天我把那张2017年的全运会门票拍照发给了我表姐,她给我回了一张现在的训练照,皮肤比6年前还黑,笑容却一点没变,她跟我说:“等十五运比完赛,我要带我女儿去跑亲子马拉松,不用跑快,能完赛就行。”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好的传承,不是把金牌一代代传下去,而是把对运动的热爱,传给更多的普通人,第十三届全运会已经过去了6年,我相信再过6年、16年,我们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不需要站在领奖台上,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体育奖牌”——可能是你今天跑了3公里的成就感,可能是你跟朋友打球赢了一局的开心,可能是你瘦了5斤的满足感,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更珍贵。
毕竟,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更快乐,而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这个道理,第十三届全运会告诉了我们,现在也该是我们每个人,亲手把“金牌思维”扔到垃圾桶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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