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旁的篮球梦：19岁那年我第一次摸到正规篮球
2008年,19岁的陈嘉杰从广东湛江的农村老家来东莞打工，进了厚街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站12小时，两班倒，一个月休2天，到手工资不到2000块，那时候他的生活里只有流水线、出租屋和食堂，直到有天晚上下夜班，他看到厂区外的空地上立着个破篮球架，篮网早就磨没了，几个老工友光着膀子在打球，篮球砸在铁皮篮板上发出“哐哐”的响声，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我小时候在村里上学，连个像样的球都没有，拿个橡皮筋缠个废报纸当球踢，那是我第一次摸到正规的PU篮球，弹性好得我都不敢用力拍。”陈嘉杰说，从那天起，篮球就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亮色，每天下夜班不管多累，他都要去球场打1个小时，球场的灯是声控的，每10分钟就要灭一次，他打一会儿就要扯着嗓子喊一声，整个厂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那时候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咬咬牙买了一双199块的安踏篮球鞋，平时上班舍不得穿，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柜子里，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拿出来，下雨天路滑，他就把鞋揣在怀里，光着脚踩水走到球场，等到了场地再把鞋穿上，冬天广东的风也刺骨，他手上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运球的时候血蹭在橙色的篮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他擦都不擦，接着投，工友都笑他：“你一个流水线工人，打球还能打出名堂啊？不如多加班赚点钱娶老婆。”陈嘉杰每次都只是嘿嘿笑，也不反驳，转身接着投他的三分。
我听过太多人说“普通人搞体育就是浪费时间”，没有专业教练、没有训练场地、没有资源支持，好像体育生来就是属于少数人的特权，但陈嘉杰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恰恰是他从来没把“我没有条件”当成放弃的借口，热爱本身就是最公平的入场券，你愿意为它花多少时间，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2017年，打了9年野球的陈嘉杰参加东莞草根街球联赛，一路杀进决赛，拿了三分王，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下面站着他的工友们，喊得比他还激动。
打了10年街球，我不想只做球场上的孤胆英雄
拿了三分王之后,有不少本地的商业球队找陈嘉杰去当陪练，偶尔也会接一些商演，收入比在流水线打工高了不少，他干脆辞了工厂的工作，成了个全职的“街球手”，那时候他租的出租屋在厚街的打工村，楼下就是个露天篮球场，每天下午放学，都有好多小孩蹲在球场边看他打球，大多是周边工厂的打工子弟，爸妈每天加班到10点多，没人管，放学了就在街上晃，要么玩手机，要么打架闹事。 第一个跟着他学球的小孩叫浩浩，那年才8岁，爸妈在制衣厂上班，每天加班到深夜，浩浩经常饿着肚子蹲在球场边看他打球，眼睛直勾勾的，陈嘉杰看他可怜，就喊他过来：“要不要我教你打球？”浩浩点头点得像捣蒜，从那天起，陈嘉杰就多了个小尾巴，他训练的时候就带着浩浩一起，没训练锥，就用矿泉水瓶灌上水当标志桶，没计时表，就用自己的手机定闹钟，夏天太阳毒，他自己掏腰包买一箱冰矿泉水放在场边，小孩们渴了就拿，有时候晚了家长还没下班，他就带小孩去自己家吃饭，他老婆刚开始还跟他闹：“你自己都赚不了几个钱，还养别人家小孩？” 慢慢的，跟着他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1个，变成7个，再变成20多个，2018年，陈嘉杰干脆办了个免费的篮球培训班，专门收周边的打工子弟，一分钱都不收，那时候很多人说他傻，也有人说他作秀：“免费教球？不就是想涨粉当网红吗？”陈嘉杰也不解释，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球场，带小孩们热身、练运球、练投篮，晚上自己去打商演，赚的钱大部分都贴到了培训班里，买球、买训练器材、给小孩们买护具。
我之前调研过国内的青少年篮球培训市场,一节课的均价差不多在200到300块，好一点的训练营甚至要上千，体育教育好像早就变成了中产阶级家庭的专属消费，普通打工族的孩子根本接触不到正规的训练，但陈嘉杰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偏见：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教育，而是普惠的快乐，它不该是有钱人的孩子才能玩的游戏，每个喜欢篮球的小孩，都应该有站在球场上的权利。
被质疑“作秀”的第7年，我送了3个孩子进省体校预备队
陈嘉杰的免费培训班办了7年,质疑声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野路子出身，不专业，教坏小孩”，有人说他“早晚要割韭菜，现在只是攒人气”，甚至还有人去社区举报他“非法办学”，让他差点办不下去。 但陈嘉杰从来没放弃过，去年夏天，他带的U12队参加东莞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一路打进决赛，对阵的是当地有名的私立学校篮球队，对方的小孩穿的都是几千块的签名鞋，有专业的教练团队，还有随行的后勤，而陈嘉杰带的小孩，队服是他花20块钱一件印的，上面写着“赤岭追梦队”，鞋大多是穿了一两年的旧鞋，连替补都凑不齐，就是这样一支“草根队伍”，最后拿了冠军，队里的主力阿哲，拿了全场MVP。 阿哲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跟着妈妈在电子厂打工，刚来的时候特别自闭，连话都不敢说，练球被人撞了都只会偷偷哭，跟着陈嘉杰练了3年球，现在不仅成了球场上的小霸王，学习成绩也从班里的倒数升到了前10，去年年底，阿哲和另外两个小孩一起，被选进了广东省体校的篮球预备队。 那天颁奖的时候，小孩们抱着奖杯哭，陈嘉杰站在旁边，也偷偷抹眼泪，之前质疑他的人，慢慢都闭了嘴，现在还有不少之前打街球的朋友，主动过来给他当助教，一分钱都不要，社区也给他批了专门的训练场地，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小孩了，家庭困难的全免费，条件好一点的也就收30块钱一节课，还不到市场价的十分之一，他自己还是每天接商演，赚的钱大部分都贴到培训班里，去年他给所有的小孩都买了意外伤害险，花了两万多，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们总在说要振兴三大球,要扩大篮球人口，很多人觉得这是国家队的事，是职业联赛的事，但其实不是，中国篮球的根基，从来都不在CBA的赛场上，而是在无数个像陈嘉杰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无数个露天篮球场的灯光下，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未来，没有这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再好的联赛，再好的国家队，都是空中楼阁。
我不是什么教父，我只是个被篮球照亮过的普通人
现在的陈嘉杰,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练球，8点到训练场带小孩，晚上去打商演，忙的时候一天只能睡4个小时，有人叫他“草根篮球教父”，他每次都赶紧摆手：“我算什么教父啊，我就是个喜欢打篮球的普通人，小时候没条件打球，现在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留遗憾。” 去年暑假，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找到他，说要当免费助教，陈嘉杰一看，是他最开始教的那批小孩里的一个，现在已经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学的就是运动训练，阿明说：“杰哥，当年要不是你教我打球，我可能早就去流水线打工了，现在我也想帮你，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 陈嘉杰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攒够钱，建一个免费的室内篮球馆，这样下雨天的时候，小孩们也能打球，不用再在泥地里跑，摔得浑身是伤。“我这辈子是进不了职业队了，但是我带的小孩可以啊，说不定以后里面能出个国家队的，那我就赚大了。”陈嘉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见过太多在体育行业里追名逐利的人,有人靠炒鞋赚得盆满钵满，有人靠办天价训练营割韭菜，但是陈嘉杰这样的人，才是体育行业里最珍贵的存在，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一种传递：你曾经被篮球照亮过，所以你也想变成一束光，去照亮更多的人。
前段时间我去东莞找陈嘉杰,刚好碰到他带小孩们训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孩们喊着口号跑圈，声音脆生生的，旁边的树下坐着不少接孩子的家长，都是穿着工服的打工族，脸上带着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之所以热爱体育，之所以会为了一场比赛呐喊流泪，从来不是因为那些遥不可及的明星，而是因为这些离我们最近的、普通的、滚烫的人生，陈嘉杰的故事，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没有光环，没有流量，但足够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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