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北京什刹海逛,路过岸边的老棋摊,几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大爷正围着棋盘杀得热火朝天,我凑过去听了两句,就听见有人说“这步棋要是王跃飞来下,肯定能走个马后炮直接将死”,旁边的大爷立马接话“那还用说,人家王跃飞当年就是在天津的棋摊泡大的,跟咱们一样都是草根出身”,那是我第一次在非职业比赛的场合,听到有人聊起这位象棋特级大师,聊的不是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跟普通棋友的渊源,忽然就想起之前采访王跃飞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我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师,我就是个爱下棋的普通人,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更多普通人也能感受到下棋的快乐。”
胡同棋摊泡大的少年,5毛钱报名费攒了18天
1983年出生的王跃飞,是土生土长的天津娃,他和象棋的缘分,是从家楼下的胡同棋摊开始的,7岁那年夏天,他放学回家路过棋摊,看见一群大爷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围在一块木板前争得面红耳赤,好奇凑过去看了十分钟,从此就像被勾走了魂。
那时候他每天的零花钱只有3分钱,刚好能买一颗水果糖,可自从迷上象棋之后,他连糖都舍不得买了,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直接蹲在棋摊边上看,经常看到天完全黑下来,大爷们散场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冬天的天津零下十几度,棋摊的大爷们都戴着厚手套下棋,他站在边上手冻得通红,就揣在袖子里焐着,看到有人走了一步妙棋,比当事人还激动,忍不住跳起来喊好,好几次被嫌吵的大爷赶出去,他就站在更远的地方踮着脚看,脚冻得发麻都没察觉。
有次他看棋看到天黑,鞋踩在雪地里浸湿了大半,回家妈妈给他烤鞋的时候又气又心疼,把他藏在书包里的象棋谱扔到了火炉边,他哭着扑过去抢,手背被烫出了一个水泡都不肯松手,后来爸爸实在拗不过他,找了块硬纸板用毛笔给他画了个棋盘,又用木头削了32个棋子,打磨得光光滑滑的,那副粗糙的手工象棋,王跃飞至今还放在家里储物柜的最上层,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
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9岁那年,区里办少儿象棋赛,报名费要5毛钱,他攒了18天的零花钱才攒了3毛,最后还是爸爸偷偷给他补了2毛才报上名,那次比赛他穿了妈妈缝的新布鞋,站在比他还高的比赛桌前,小手攥着棋子紧张得冒汗,最后居然拿了第三名,领完奖他揣着奖品——一本塑料封皮的象棋入门书,一路跑着回家,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膝盖都磨破了,怀里的书还好好的。
那时候根本没人觉得这个棋摊泡大的小孩能成为职业棋手,连他爸妈都觉得下棋就是个业余爱好,直到12岁那年他拿了天津市少儿象棋赛的冠军,教练找上门来劝他走专业路线,家里人才认真考虑了这件事,王跃飞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那时候哪懂什么特级大师啊,就觉得能天天下棋,不用上课写作业,太幸福了”。
坐了十年冷板凳,他把“笨”字刻成了自己的杀手锏
走专业路线的日子,远没有王跃飞想象的那么轻松,14岁他进天津象棋队的时候,是全队年龄最小、基础最差的孩子,同期的学员很多都是从小跟着专业教练学棋,他连基本的残局定式都背不全,第一次队内测试他排倒数第二,教练跟他说“你要是三个月内能追上其他人,就留下来,追不上就回去读书”。
那段日子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打谱,晚上12点之前从来没睡过觉,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泡在训练室里,棋谱本翻得页边卷成了波浪,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甚至标着“此处犯浑,活该输”“再错就罚自己一天不许吃饭”,有次练棋太投入,他把放在棋盘边的棋子当成花生米塞进嘴里,硌得牙疼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队友都笑他是“棋呆子”。
16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全国象棋锦标赛,住的是1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被子潮得能拧出水,他怕把随身带的棋谱弄湿,睡觉的时候都把棋谱压在枕头底下,那次比赛他一路爆冷赢了两个国家大师,最后碰到了当时的全国冠军许银川,下了4个半小时最后输了半目,出来之后他蹲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哭,兜里揣着妈妈给煮的茶叶蛋凉透了都没心情吃,当时有个记者过来安慰他,说你小小年纪能下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他抹着眼泪说“厉害什么啊,我跟他差得太远了,我怕这辈子都追不上”。
很多人都觉得王跃飞没有天赋,说他靠死记硬背打谱根本走不远,甚至有教练劝他回去读书,说他考个二本没问题,没必要在象棋上耗着,可他偏不信这个邪,别人打一遍谱,他就打三遍五遍,别人研究一个开局,他就把这个开局的所有变化都整理出来,写满整整三个笔记本,2004年他拿了全国象棋大师赛的冠军,晋升为国家大师,2010年拿到全国个人赛第三名,满足了特级大师的晋升条件,拿证那天他没有去吃庆功宴,而是回了天津老家,蹲在楼下的棋摊跟以前带他下棋的张大爷杀了一下午,输了之后还给大爷买了两瓶冰啤酒。
2012年他代表中国参加亚洲象棋锦标赛,赛前一天发烧到38.9度,队医劝他退赛,说硬扛着容易出问题,他抱着头想了十分钟说“我准备了两年才拿到这个参赛名额,就是爬也要爬到赛场去”,那天他靠喝藿香正气水扛完了全程,每走一步棋都觉得天旋地转,最后赢下冠军的时候,他刚站起来就差点栽倒,还是旁边的对手扶了他一把。
脱下战袍走下领奖台,他把象棋课开在了小学和直播间
成为特级大师之后的王跃飞,没有像很多人预想的那样只打高端比赛,反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象棋推广上,他说“我自己就是从棋摊出来的,我知道象棋的根在普通人那里,要是只有职业棋手在下,这个项目迟早要完”。
从2018年开始,他就跟着公益组织去全国各地的留守小学开象棋课,去年暑假我跟着他去了天津蓟州的一所留守小学,那里的孩子大部分爸妈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很多孩子之前连象棋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穿的衣服袖子都磨破了,第一次摸棋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怕把棋子碰坏了,王跃飞特意给他送了一副新的象棋,跟他说“这是给你的奖励,好好学,以后拿了奖再来找我”。
半个月后浩浩参加区里的少儿象棋比赛,拿了第六名,给王跃飞发视频的时候,他举着奖状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身后的爷爷奶奶也在抹眼泪,说孩子之前特别内向,平时连跟邻居说话都害羞,自从学了象棋之后,开朗了好多,平时还会教村里的其他小朋友下棋,王跃飞跟我说,那天他看着浩浩的视频,比自己拿亚洲冠军的时候还开心,“拿多少金牌都是我自己的荣誉,但是能让一个小孩因为象棋变得自信,这才是真的有价值的事”。
疫情之后他还开了抖音直播,免费给普通棋友讲棋,他的直播间从来不让粉丝刷礼物,有人刷了跑车他还会劝人家“你要是真想支持我,就去买副象棋,跟家里人下两盘,比给我刷礼物强多了”,他讲棋从来不用专业术语,什么“马后炮”“重炮将”都讲得通俗易懂,一个“马走日象走田”的基础规则,碰到年纪大的棋友问,他能反反复复讲三遍,现在他的直播间有200多万粉丝,有学生、有上班族、有退休的老大爷,还有很多出门不方便的残疾人,有个小儿麻痹症的粉丝给他留言,说自己以前天天在家闷着,自从看了他的直播学下棋,现在网上认识了好多棋友,生活都有意思多了,王跃飞看到之后特意给人家寄了一副签名象棋,还跟他连麦说“以后有问题随时找我,我有空就给你讲”。
去年什刹海棋摊办民间棋友赛,王跃飞特意推了一个商业活动过去当裁判,最后还跟拿到第一名的72岁李大爷下了一盘友谊赛,故意输了半目,李大爷高兴得中午拉着他去吃卤煮,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赢了特级大师,够我吹三年的”,王跃飞说他故意输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象棋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普通人也能玩得开心,也能赢大师,“要是我去了就把人家杀得片甲不留,以后谁还敢下棋啊”。
比起“特级大师”的头衔,我更欣赏他藏在棋盘里的烟火气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金牌拿到手软的运动员,很多人成名之后就跟普通人拉开了距离,觉得自己是“专业人士”,不屑于跟爱好者交流,但王跃飞是个例外,他从来没有把“特级大师”的头衔当回事,出门打比赛碰到棋友找他合影,他永远都是笑着答应,有人找他讨教棋艺,他哪怕再忙也会停下来给人讲两句。
经常有人说他不务正业,说职业运动员就应该好好训练拿金牌,天天给普通人讲基础棋、去小学上公益课是浪费时间,我反倒觉得,他做的事比拿十块金牌还有意义,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体育”,很多时候都变成了形式主义的跑步活动、摆在公园里没人用的健身器材,但是真正的全民体育,本来就应该是王跃飞这个样子:从金字塔尖走下来,走到普通人中间,把专业的知识用大家听得懂的方式讲出来,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上来就问“学这个能不能加分”“能不能走专业”“多久能拿奖”,好像运动的意义就是为了拿名次,但是王跃飞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内核从来不是金牌,而是热爱本身,他小时候蹲在棋摊边看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特级大师,就是单纯觉得下棋有意思,赢一盘棋比吃红烧肉还开心,这份纯粹的热爱,才是支撑他走了三十年的底气。
前阵子我去天津采访他,他忙完了公益课之后,特意带我去了他家楼下的老棋摊,当年跟他下棋的张大爷已经80多了,看见他过来就招手喊“小飞,过来杀两盘,赢了我给你买冰棍”,他乐呵呵地坐过去,跟大爷下了一盘,输了之后乖乖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大爷,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边吃边聊,夕阳照在棋盘上,看起来跟二十多年前那个蹲在棋摊边看棋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走到全国各地的公园、小区,都能看到有人在下象棋,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能从下棋里得到快乐,“我拿过多少冠军,过几十年大家可能就忘了,但要是大家一提象棋,就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东西,谁都能玩,那我这辈子就没白干”,其实不止是象棋,所有的体育项目都是这样,它不需要你成为最顶尖的运动员,只要你能在运动里得到快乐、得到力量,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大概就是王跃飞最想告诉我们的道理,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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