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四川凉山做基层体育生态调研,在昭觉县一个村级教学点的红土操场上第一次见到国模沟沟,她黑瘦,高马尾上沾了点碎草屑,裤腿挽到膝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塑料凉鞋的小姑娘系跑鞋鞋带,脚上自己穿的那双竞速跑鞋,鞋头还留着清晰的补胶痕迹,周围围着十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都喊她“沟沟姐姐”,声音脆得像山里刚熟的野核桃。
那天她带着小孩们跑1公里趣味赛,冲线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能拿到一颗煮鸡蛋,拿到蛋的小孩舍不得吃,攥在手里跟着她跑前跑后,我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个场景,忽然意识到:我们聊了那么多年“体育下沉”“全民健身”,其实最生动的注脚,就写在沟沟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上。
踩着凉山的红土跑,她的跑鞋补了三次胶
沟沟是地地道道的凉山彝族姑娘,家在离乡中心校4公里的山头上,小时候上下学全靠走,她嫌走路慢,从10岁开始就每天跑着上下学,书包里还塞着给弟弟带的烤红薯,也能比其他走路的同学早到20分钟,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跑步”还能当一件正儿八经的事做,只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能把所有烦心事都吹走:家里猪跑了要跑着追,山上采菌子要跑着抢位置,就连过年抢粑粑,她也是整个村子抢得最多的小孩。
第一次知道“跑步比赛”是14岁那年,乡中心校的体育老师来村里选人参加县运会,一眼就看上了正在田埂上追鸡的沟沟,她穿着姐姐穿小了的帆布鞋去参赛,跑800米的时候鞋帮磨破了,后脚跟渗出来的血把白袜子染成了粉色,还是咬着牙跑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那个体育老师把自己穿了半年的旧跑鞋塞给她,说“你脚力好,别浪费了天赋,以后穿着这个跑”。
那双鞋沟沟穿了整整三年,鞋尖磨破了补,鞋底开胶了粘,前前后后补了三次胶,她都舍不得扔,后来去州里参加比赛,别的选手都穿最新款的碳板鞋,她就穿着这双补过的旧鞋上场,跑5000米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一分钟,冲线的时候场边的省队教练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我之前翻到过她那次比赛的照片,她冲线的时候举着胳膊笑,脚上的旧跑鞋在一群亮闪闪的新鞋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时候我以为这双鞋能陪我跑到国家队呢”,沟沟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从行李箱最上层翻出那双已经穿得变形的旧鞋,鞋里还塞着当年她第一次拿州冠军的奖状,“后来穿的鞋越来越贵,但是跑起来最舒服的,还是这双。”
“国模”是模范的模,不是模特的模
“国模沟沟”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圈外人知道,是2021年她参加四川省运会拿了女子半马亚军的时候,领奖台上主持人念她的名字,台下还有人笑,说“这姑娘名字怎么像个车模”,后来她接受采访的时候特意解释:“我这个‘国模’是模范的模,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当村子里的模范,不是摆拍的模特。”
那次省运会她拿了8000块钱奖金,一分钱都没给自己花,一半给家里修了漏雨的屋顶,一半买了20双童鞋,拉回了村里的教学点,那时候她刚从省队集训回来,因为骨龄的问题没能留在专业队,本来有机会留在成都当跑团教练,一个月能赚七八千,她想都没想就回了村,当起了临时的体育代课老师。
“我自己跑出来了,但是村里还有好多小孩,连一双合脚的跑鞋都没有”,沟沟说她回村第一天上课,发现全班32个小孩,只有5个有运动鞋,剩下的都穿塑料凉鞋或者解放鞋,跑步的时候经常打滑摔得满腿是伤,她开始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村里小孩跑步的视频,发动跑友们捐闲置的跑鞋,半年时间就攒了127双鞋,给村里每个想跑步的小孩都配了一双合脚的。
2022年冬天,她还在村里的红土操场上办了第一届“红土马拉松”,最长的赛道5公里,最短的1公里,奖品也简单:前三名发新运动鞋,参与奖每个人两个煮鸡蛋加一个笔记本,那天全村的人都来围观,比彝族年还热闹,有个70多岁的老大爷,还抱着自家的保温桶站在赛道边给参赛者递蜂蜜水,最小的参赛者是个6岁的小男孩,跑1公里摔了两次,爬起来接着跑,冲线的时候满脸是泥,举着鸡蛋笑出了小虎牙。
我后来看过那次比赛的视频,没有计时芯片,没有专业的拱门,跑道就是用白石灰在红土上画出来的,但是每个跑步的人脸上的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顶级马拉松的选手都要真诚。
别捧杀“山里飞毛腿”,普通孩子的体育路不该只有“逆天改命”
沟沟火了之后,很多媒体来采访她,都给她冠上“山里飞毛腿”“天赋型选手”的头衔,好像她能跑出来全靠天生的好脚力,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难。
刚去省队集训的时候,她连运动手表都不会用,不知道什么是配速,不知道什么是间歇跑,队友私下里笑她“乡下来的,连跑步都不会”,那时候她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在操场一圈一圈地练,别人练10公里,她就练15公里,跑鞋磨破了都不敢说,自己偷偷用胶水粘,后来练得太狠,膝盖积水,疼得半夜在宿舍哭,省队的医疗费用高,她舍不得花,自己买了几块钱的膏药贴,贴了整整三个月才好。
最让她难受的是2020年,家里要给弟弟盖房子,爸妈给她打电话,让她别练了,去广东打工赚钱,还是她的启蒙老师专程跑到她家,给她爸妈算了一笔账:“沟沟现在跑比赛拿奖金,一年赚的比打工两年还多,要是真跑出来了,以后能盖更好的房子。”磨了整整三天,爸妈才松口让她接着跑。
“我是幸运的,遇到了好老师,也抓住了机会,但是村里还有好多比我能跑的小孩,根本没有机会走出来”,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沟沟语气很低,她说之前村里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小姑娘,跑的比她还快,但是爸妈早早就让她辍学嫁人了,现在孩子都两岁了,“每次看到她抱着孩子在路边站着,我都忍不住想,要是她也有双跑鞋,是不是也能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我们总喜欢把山区出来的运动员塑造成“逆天改命”的神话,却很少有人关注他们背后的困境:很多乡村学校连专业的体育老师都没有,孩子有天赋也没人发现;很多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在“跑步”和“养家”之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真的有机会参加训练,没有基础的运动医疗保障,练伤了就只能自己扛。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几个天赋异禀的尖子生去拿冠军,而是要给每个普通孩子托底,让他们不用赌上全部人生,也能享受到跑步的快乐,也能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基层体育的扶持只盯着顶端的那几个人,那永远会有更多有天赋的孩子,被拦在跑道之外。
她的人生赛道,从来不止领奖台
现在的沟沟,没有当专业运动员,也没有留在大城市,她成了一个有20多万粉丝的跑步博主,同时也是凉山基层跑步公益的发起人,她接运动品牌的推广,赚的钱一半给家里,一半都投到了公益里,现在已经在5个村子的教学点建了“跑步角”,放着捐来的跑鞋和运动装备,只要想跑的小孩都能去拿。
去年她还带着3个村里的小孩,去厦门参加了马拉松的少儿跑,其中一个叫阿黑的小男孩,拿了少儿组的第三名,那个小孩之前连县城都没去过,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一直趴在窗户边上看,说“云看起来跟我们家的棉花被一模一样”,回来之后他写了一篇作文叫《我跑过厦门的马路》,被当成范文在全校念,他说“以后我要跑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云”。
很多人问过沟沟,没当成专业运动员,没拿过全国冠军,会不会遗憾?她每次都笑着摇头:“我之前也以为跑步的终点就是领奖台,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跑出来的意义,不是自己拿奖,是让更多的小孩知道,跑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跑的好可以当体育老师,可以当跑团教练,可以去做赛事执行,就算以后不跑了,跑步练出来的耐力,也能让你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多扛一会儿。”
我调研的最后一天,跟沟沟一起在红土操场上看小孩们跑步,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拉着沟沟的手说“我以后要当跟你一样的人”,沟沟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递了一瓶脉动给她,说“你不用当我,你就当你自己,跑的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那天风很大,吹得操场边的桉树沙沙响,小孩们的笑声飘得很远,我忽然想起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堆出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国模沟沟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山窝窝里,让每个小孩都有机会跑起来,都能感受到风刮过耳朵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沟沟没有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但是她站在大凉山的红土地上,已经成了几百个小孩心里的光,她的人生赛道,早就比任何一条专业跑道都要宽,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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