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的桂花社区办事,刚进公园大门就被一群热热闹闹的人吸引了注意力:穿明黄色运动服的女人站在台阶上,带着二十多个人做热身,动作幅度大到马尾辫甩得飞起,队伍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朋友,还有穿着西装领带、明显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每个人都跟着她的口令抬胳膊压腿,脸上的汗珠子在夕阳下亮得发光。
朋友戳了戳我:“那就是蔡青,现在我们这片的‘体育名人’,想找运动搭子找她准没错。”
跳了12年沙坑,我第一次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找到“赛场感”
蔡青的前23年人生,几乎都是和沙坑绑定的。 16岁进省跳远队,最好成绩是全国青年锦标赛女子跳远第三名,队里的教练说她爆发力好,再练两年说不定能冲国家队,可23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中,她落地的时候脚踝严重扭伤,后来发展成习惯性崴脚,医生直接给她的专业运动员生涯判了死刑。 “当时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钉鞋擦了三遍收进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提过跳远两个字。”蔡青说退役后的她找了个企业行政的工作,天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一年胖了20斤,连爬三楼都喘,以前能跳6米多的腿,好像连走路都发沉。 转变发生在2020年的夏天,小区物业要办趣味运动会,物业经理知道她以前是运动员,上门请她来当裁判,她本来觉得“小区的比赛都是闹着玩”,可到了现场才被震住:72岁的张大爷报了50米慢走赛,因为膝盖有积液,他提前半个月每天绕着小区走三圈练速度,走完全程的时候脸都憋红了,拉着她的手说:“小蔡啊,我这半辈子没上过赛场,今天走下来,我觉得我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开心。” 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小姑娘,报名了立定跳远,跳完之后拽着她的衣角问:“阿姨,你以前是不是跳得特别远?我也想跳得像你一样厉害。” 那天晚上蔡青回家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钉鞋,鞋尖的磨损痕迹还和当年退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抱着鞋哭了半小时。“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赛场上拿金牌、升国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才算有价值,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的根儿从来都不在专业赛场上,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啊。” 我特别认同蔡青这个说法,我们很长时间里都对“体育”有误解,总觉得它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事,是需要付出全部青春去赌成绩的事,可实际上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就是让你找到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你能跑完1公里,能接住一个飞盘,能比上个月多走500米,这些小突破带来的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拿金牌少。
凑出来的“运动局”,成了半个社区的精神支柱
最开始蔡青只是拉了个小群,喊上小区里几个爱走路的邻居,每周二、周四晚上绕着公园走五公里,没想到群越拉越大,有人说想打羽毛球,蔡青就找社区申请了闲置的架空层,自己掏钱拉了网,摆上简易球桌;有宝妈说想找能带娃一起玩的运动,她就每周日上午组织亲子趣味跑,还给小朋友准备小贴纸当奖品;上班族说天天坐办公室肩颈疼,她就开了个15分钟的线上工间操直播,上班间隙带着大家拉伸。 住在12栋的小李是2021年进群的,当时他刚辞职,加上和女朋友分手,患上了轻度抑郁,天天在家躺平,连门都不愿意出,他妈妈瞒着他帮他报了蔡青组织的飞盘局,第一次来的时候小李躲在球场最边上,头都不敢抬,蔡青故意把飞盘往他的方向传,第一次他没接住,脸涨得通红,第二次他伸手接稳了,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小李已经是飞盘队的队长了,上周还带着队去参加了杭州市民间飞盘联赛,拿了业余组的第三名,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直到第一次接住飞盘的那一刻,我才觉得‘哦,原来我还能做好一件事’,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二和周四的飞盘局,不用聊工作不用聊烦心事,出一身汗,什么郁闷都没了。” 还有二胎妈妈陈姐,之前产后焦虑,每天的生活全围着两个孩子转,连单独出门买杯奶茶的时间都没有,去年她加入了蔡青组织的“妈妈瑜伽团”,每周六早上把孩子交给老公,来公园练一个小时瑜伽。“那一个小时我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我就是我自己。”陈姐说现在她的睡眠好了很多,也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蔡姐说的没错,运动是成本最低的治愈方式。” 这两年“搭子文化”特别火,我觉得体育搭子是所有搭子里最舒服的一种:你们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应付人情世故,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接不住球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个水,你们的交情建立在共同的汗水上,没有任何功利性,反而比很多刻意维系的社交要牢靠得多,蔡青的群里现在有2000多个人,覆盖了周边三个社区,大家除了一起运动,谁家有事在群里喊一声,总能有人出来帮忙,群里的氛围好得不行。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第三年,我拿到了官方发的“社区体育指导员”证书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蔡青的选择。 最开始组织活动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说她“好好的班不上,天天在外面晃,是不是想赚大家的钱”;还有人觉得她组织活动没有资质,万一有人受伤了她负不起责任;连她爸妈都劝她:“你一个退役运动员,好好找个稳定工作不行吗,天天风吹日晒的,图啥啊?” 2022年的一次社区篮球赛,有个16岁的小伙子抢球的时候摔了,胳膊擦破了一大块,他妈妈冲到球场指着蔡青的鼻子骂,说她没有安全意识,要她赔医药费,蔡青当时特别委屈,她那天提前在球场铺了防滑垫,还带了急救包,第一时间就给小伙子消了毒,可怎么解释对方都不听,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想把所有的群都解散,再也不组织活动了。 结果刚坐到沙发上,就收到了那个小伙子的微信:“蔡阿姨对不起,我妈就是太着急了,我没事,下周的篮球赛我还要来打,你别生气呀。”紧接着她的手机就响个不停,群里的邻居都在给她发消息,有人说“蔡姐我们都支持你”,有人给她发了自己买的意外险链接,说以后大家活动都自己买保险,不用你担责任,还有住在同小区的退休医生,主动说以后每次活动他都过来当随队医护,不用给钱。 那天蔡青又哭了,这次是暖的。 后来她专门报了班,考了国家二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还学了急救知识,拿了红十字会的急救证,每次组织活动,她都提前查好天气,备好急救包,还给所有参与的人买临时意外险,社区也给她批了专项经费,还把闲置的活动室改成了社区体育中心,给她配了羽毛球拍、飞盘、瑜伽垫这些器材,现在她的团队里还有三个和她一样的退役运动员,大家轮流来社区带活动,不用收大家一分钱。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公共体育服务,最缺的就是蔡青这种“最后一公里”的连接者,现在很多小区都有健身器材,很多城市都建了体育公园,可如果没有人带着大家动,这些资源就只是摆在那里的摆设,蔡青这样的人,就是民间的“体育摆渡人”,她把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体育”,变成了每个人下楼就能参与的日常。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每个人都能攥在手里的小确幸
上个月蔡青组织了第一届桂花社区运动会,一共12个项目,从3岁小朋友能参加的趣味障碍跑,到70岁老人能参与的太极拳、慢走赛,一共有300多个人报名,颁奖的时候没有金牌,奖品是大米、洗衣液、食用油这些日用品,可每个人上台领奖的时候,都笑的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72岁的张大爷拿了慢走赛的第三名,领了一袋10斤的大米,逢人就说自己是“蔡教练的徒弟”,现在他每天早上都跟着蔡青学八段锦,膝盖的积液消了不少,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膝盖状况比半年前好了太多。 我问蔡青,现在还会遗憾当年没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吗?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在沙坑里蹦跶的小朋友:“你看,我以前跳了12年沙坑,总觉得拿金牌才是成功,现在我看着这些小孩在沙坑里跑,看着张大爷能正常走路,看着小李慢慢走出抑郁,看着陈姐不再焦虑,我就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我当年拿铜牌的时候有意义100倍。”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蔡青组织的夜跑局出发,她举着个写着“桂花跑团”的小旗子跑在最前面,明黄色的运动服在路灯下特别亮,后面跟着老老少少一群人,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还牵着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风一吹,连路边的桂花树都飘过来一阵香。 我常常在想,我们天天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拿第一就算,也不是培养出多少顶级运动员就算,是每个普通人下楼走10分钟,就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场地,就能找到一群一起玩的搭子,就能从一次又一次的运动里,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藏在每个人生活里的小确幸:是你跑完3公里后的酣畅淋漓,是你接住飞盘时的小骄傲,是你和邻居一起打球时的放松,是蔡青举着小旗子跑在前面的时候,身后跟着的那一串热气腾腾的人生。 而这些普通人的运动日常,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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