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2024年巴黎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半决赛那场球,王楚钦4:1赢了张本智和之后，镜头扫到看台，张本智和的妈妈张凌坐在那里，一边给王楚钦鼓掌一边抹眼泪，张凌早年是中国国家乒乓球队的队员，和邓亚萍、乔红是同期队友，上世纪90年代末去日本定居，后来把儿子张本智和培养成了日本男乒的头号主力，那场比赛之后，网上没有出现10年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滚回中国”“汉奸”的骂声，反而不少网友留言说“张本打得已经很拼了，阿姨别难过”，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对“海外兵团”的偏见，终于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消解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海外兵团”这四个字都带着强烈的贬义色彩，仿佛这些走出国门、代表其他国家参赛的中国运动员，都是背叛祖国的异类，但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采访过不下20位所谓的“海外兵团”成员，他们里有人是在国内卷不出头的省队运动员，有人是为了追求更好训练条件的项目新人，没有一个人是抱着“要和中国对着干”的念头走出去的，相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直到现在都还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中国体育的发展做着贡献。
被误解的“海外兵团”，从来不是体育界的“异类”
我第一次接触“海外兵团”的运动员是在2018年的欧洲乒乓球俱乐部联赛，当时我去卢森堡采访老将倪夏莲，在训练馆碰到了24岁的陈默，他是从浙江省队退下来的球员，当时已经入了卢森堡籍，代表卢森堡国家队打欧锦赛。
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他10岁进省队，18岁的时候队内选拔赛排第12名，前面11个队友的水平比他稳，国乒每年的青年队选拔名额只有3个，他熬到22岁还是没摸到国家队的门槛，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退役回家开个乒乓球馆当教练，要么去国外的俱乐部打球。“我打了12年球，连一次国际比赛的正赛都没打过，我不甘心啊。”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个已经掉漆的中国国家队logo的运动水壶，那是他16岁那年参加全国青少年比赛拿了亚军的奖品，用了快10年一直舍不得换。
2019年他代表卢森堡打世乒赛,第一轮就碰到了马龙，0:4输了球，赛后有记者问他“代表外国打中国队会不会觉得尴尬”，他笑着说：“能站在世锦赛的赛场上和马龙打一局，已经是我这辈子最荣耀的事了，要是留在国内，我可能连世乒赛的观众席都未必抢得到票。”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很多人骂海外兵团的时候，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中国的优势项目内卷程度，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就拿乒乓球来说，全国能拿省冠军的运动员至少有上百人，但国家队一队的编制永远只有20个左右，能站到奥运会赛场上的更是只有3个人，那些没被选上的运动员，难道就不配拥有打球的梦想吗？
当然这种误解不是现在才有,上世纪90年代，“海外兵团”几乎就是“叛国者”的代名词，最典型的就是何智丽，也就是后来的小山智丽，1994年广岛亚运会她代表日本队赢了邓亚萍拿了女单冠军，赛后喊着“呦西”庆祝的画面传到国内，铺天盖地的骂声直接把她淹没，有人给她寄刀片，有人骂她“数典忘祖”，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当年离开国家队，是因为不肯服从队内的“让球”安排，1987年世乒赛半决赛，领导要求她输给队友管建华，她硬是以3:0赢了比赛拿了冠军，之后就被雪藏，再也没有机会参加国际比赛，后来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没有对不起中国，我只是想打一场属于自己的球。”
还有郎平,1995年她去美国担任女排主教练，当时国内骂她“为了钱出卖祖国”，2008年北京奥运会她带领美国女排赢了中国女排，网上的骂声更是达到了顶峰，有人跑到她父母家楼下闹事，逼得她不得不关掉了社交账号，但没有人记得，她当年去美国，是因为常年训练落下了一身伤病，国内的医疗条件没办法根治，她要赚钱治病，还要养活年幼的女儿，后来她回国带领中国女排拿了里约奥运会冠军，大家又把她捧成“民族英雄”，但其实从始至终，郎平都是那个热爱排球的郎平，她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大众对“海外兵团”的评判标准而已。
我一直觉得,“海外兵团”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强烈的对立意味，仿佛这群人是脱离了我们阵营的“外人”，但本质上，他们首先是运动员，追求更高的赛场、更多的比赛机会，是所有运动员的本能，这种本能和爱不爱国，从来都扯不上关系。
走出国门的他们，是体育文化最好的“摆渡人”
2022年成都世乒赛的时候,我在赛场外碰到了代表葡萄牙队参赛的华人选手傅邵峰，他刚打完小组赛，正被一群中国球迷围着要签名，他手里提着一大袋葡萄牙的蛋挞，给每个签名的球迷都塞一个，一口四川话说得特别溜：“我老家就是绵阳的，这次回来打比赛就跟回家一样，我爸妈都在看台坐着呢。”
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他20岁的时候从四川省队退役，去葡萄牙读书，顺便在当地的俱乐部打球，后来入了籍，代表葡萄牙打国际比赛，现在他在里斯本开了三家乒乓球俱乐部，有将近200个学员，其中一半都是当地的葡萄牙小孩。“我教球的第一天就跟他们说，乒乓球的发源地虽然不是中国，但世界上乒乓球打得最好的是中国，你们要是想学好球，就得先了解中国的乒乓球文化。”他每年都会带葡萄牙的小队员来四川集训，和当地的体校队员打交流赛，不少小孩因为他爱上了中国，甚至主动报了中文班，上次有个12岁的小男孩跟他来中国，临走的时候说自己以后要考北京大学，还要当马龙的师弟。
像傅邵峰这样的海外兵团成员,其实才是大多数，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反而因为走出了国门，成了中国体育文化最好的传播者。
就拿大家都熟悉的倪夏莲来说,今年59岁的她已经代表卢森堡参加了5届奥运会，每次接受外媒采访的时候，她都会主动说：“我是上海人，我的乒乓球技术是中国队教的，没有中国就没有现在的我。”她在卢森堡打了30年球，直接把乒乓球这个在欧洲的小众项目，做成了卢森堡最受欢迎的运动之一，现在卢森堡的乒乓球注册人数比20年前涨了30倍，好多小孩学打球的偶像就是倪夏莲，每次中国队去欧洲打比赛，倪夏莲都会主动当东道主，给队员们介绍当地的训练场地，还会做上海菜给大家吃，去年世乒赛她还特意给孙颖莎带了自己亲手做的青团，说“这是我们上海的小吃，你尝尝”。
还有短道速滑教练张晶,她早年是中国短道速滑队的队员，退役之后去匈牙利当国家队主教练，带出了刘少林、刘少昂两兄弟，2018年平昌冬奥会她带着匈牙利队拿了男子5000米接力的金牌，打破了中国队和韩国队对短道速滑金牌的垄断，后来刘少林刘少昂想要入籍中国，张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还主动帮他们联系国内的训练团队，现在两兄弟已经代表中国队参加了国际比赛，拿了好几枚金牌，张晶曾经跟我说过：“我不管带哪个国家的队员，我首先是个中国教练，我教给他们的技术、拼劲，都是中国短道速滑队传下来的，要是这些好东西能帮到中国队，我当然乐意。”
我一直觉得,以前我们总觉得只有代表中国队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才是体育英雄，但其实那些走出国门，把中国体育的精神、中国的文化带到世界各地的人，同样是我们的骄傲，他们不是“叛逃者”，是搭建中西方体育文化交流的桥梁，没有他们，很多项目的全球化推广根本走不了这么快，就拿乒乓球来说，如果全世界只有中国会打乒乓球，那这个项目早晚要被踢出奥运会，正是因为有这些海外兵团的存在，带动了其他国家的乒乓球水平，这个项目才能一直保持活力，被更多人喜欢。
放下偏见，我们该给海外兵团多一点掌声
去年我去东北采访一个退休的乒乓球体校教练李指导,他跟我讲了自己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带过一个很有天赋的徒弟，2008年的时候徒弟接到了日本俱乐部的邀请，想要去日本打球，李指导当时气得把徒弟的球拍都摔了，说“你要是敢去，就别认我这个师父”，徒弟还是去了，之后10年两个人都没有联系。
2019年李指导去日本旅游,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徒弟打了个电话，徒弟开车两个小时来接他，带他去自己开的乒乓球馆，里面有30多个日本小孩在打球，看到李指导进来，都齐刷刷地鞠躬喊“中国老师好”，徒弟跟他说：“我教他们打球的第一个规矩，就是不能耍赖，要拼要韧，这都是您当年教我的，我还跟他们说，世界上打球最好的人都在中国，你们要是想打好，以后就得去中国学习。”那天李指导在球馆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徒弟给他塞了一张卡，说里面有20万人民币，是给老家体校买训练器材的钱，李指导回来之后跟我说：“以前是我太狭隘了，总觉得徒弟代表外国打中国就是丢我的脸，现在我才明白，只要他没忘了自己是中国人，没忘了我教他的东西，代表哪个国家打球真的不重要。”
其实这些年,大家对海外兵团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包容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张本智和输了球，网友们会安慰他“已经打得很好了，下次加油”；刘少林刘少昂入籍中国，大家都举双手欢迎；就算是曾经被骂了十几年的小山智丽，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她当年的选择，这其实是我们的文化越来越自信的表现：我们不再需要靠捆绑运动员的国籍来证明自己的强大，我们愿意承认，人才流动是体育界的常态，每个运动员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见过太多人把“爱国”和“运动员代表哪个国家参赛”绑定在一起，但我始终觉得，爱国从来不是靠逼运动员必须留在国内拿奖牌来体现的，真正的爱国，是你哪怕走得再远，也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也愿意为中国的发展出一份力，那些在国外教球的时候主动传播中国文化的人，那些在中国队遇到困难的时候主动伸手帮忙的人，那些每次接受采访都骄傲地说“我是中国人”的人，哪怕他们穿着其他国家的队服站在赛场上，他们也是我们的骄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抗,是交流，是让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因为同一项运动走到一起，在全球化的今天，体育人才的流动早就成了常态，我们会请里皮来当国足的主教练，会请安贤洙来当短道速滑队的教练，会欢迎谷爱凌代表中国参赛，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们的运动员去其他国家追梦呢？
下次在赛场上看到那些穿着其他国家队服的中国面孔的时候,别着急骂，不妨给他们一点掌声，他们站在赛场上，为的不过是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他们的身上，同样刻着中国体育人的底色，同样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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