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我去金奈采访ATP250公开赛的那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酒店离马里纳海滩只有10分钟步行路程,我想着去看看南亚最长的海滩日出,结果刚走到滨海大道边上,就听见哐哐的击球声——不是海浪拍岸的声音,是网球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路边一块围起来的半旧场地上,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跟着教练练球,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费德勒款T恤,鞋尖磨出了两个洞,挥拍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每打一个好球,他就攥着拳头小声喊一句“加油”,额头上的汗滴砸在地上,很快就被30多度的热风蒸没了,后来我知道这个男孩叫拉詹,那年14岁,爸爸是马里纳海滩的鱼贩,妈妈在附近的富人区做家政,他已经在这个公益训练场练了5年球,那天的日出我没赶上,但我看到了比日出更亮的东西,就是金奈这座沿海老城,藏在热浪和海风里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生命力。
从滨海泥地到ATP赛场:金奈的网球基因不是天生的
很多人知道金奈有南亚历史最久的ATP赛事,却很少有人知道,金奈的网球不是从精英俱乐部里长出来的,是从滨海的泥地、社区的水泥场上滚出来的,1996年金奈第一次办ATP公开赛的时候,全市连10块标准网球场地都没有,当时的赛事主办方找了半个城,才在当地的体育学院凑齐了3块符合标准的硬地赛场,很多来看比赛的观众,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专业网球拍长什么样。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金奈掀起了一股网球热,当地的退役球员、体育爱好者开始在社区建简易场地,教周围的穷孩子打球,我遇见的拉詹的教练库马尔,就是第一批做公益网球培训的人,今年58岁的库马尔年轻的时候是印度国家网球队的陪练,1998年因为肩伤退役回了金奈,刚回来的时候他在富人俱乐部当教练,一节课能收500卢比,够普通家庭过三天日子,但是他干了两年就辞了,用自己的积蓄在滨海大道边上租了一块空地,铺了水泥,拉了个旧网子,开了这个免费的训练场,只要是18岁以下的孩子,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想来练都可以来。
库马尔跟我算过一笔账:12年里他前后教过300多个孩子,其中80%都来自贫民窟或者低收入家庭,有的孩子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买球拍买鞋,库马尔的训练场里的装备,全是当地的网球爱好者、来打比赛的职业球员捐的,有的球拍缠了三四层手胶,有的鞋已经换过两次鞋底,但孩子们都宝贝得不行,用完了都会整整齐齐摆在场地边的架子上,拉詹的第一块球拍,就是他叔叔10年前花200卢比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拍框上有个小小的裂纹,他用了6年,直到去年拿了全国U14组的亚军,才有品牌给他赞助了新球拍。
我之前在国内做体育报道的时候,常听人说“网球是富人的运动”,一线城市的网球场地费动辄两三百一小时,教练费更是翻倍,普通家庭的孩子别说走职业路线,就是当个爱好玩都要掂量掂量,但是在金奈的这个训练场,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孩子不用交一分钱学费,只要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练完了帮着捡捡球、打扫下场地就行,库马尔的胳膊有旧伤,每次给孩子喂球喂超过1小时就疼得抬不起来,但是他说自己从来没想过放弃:“佩斯(印度传奇网球运动员)小时候也是在泥地球场长大的,连专业的网球鞋都穿不起,现在他拿了18个大满贯双打冠军,只要他能做到,这些孩子也能。”
我采访拉詹的时候问他,练球苦不苦,他说苦,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来帮爸爸把夜里捕的鱼运到市场去卖,6点准时到训练场练1个半小时,然后再赶去学校上课,周末还要练6个小时,晒得浑身脱皮,有的时候练到手腕疼得拿不动笔,但是他说不后悔:“我爸卖鱼一个月赚的钱,连我妹妹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我要是能打进职业联赛,打一场比赛的奖金就够我家花一年,我还想给我爸妈买个带阳台的房子,不用一下雨就漏水。”
说到这里我其实挺感慨的,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但很多时候这份公平是需要有人托底的,库马尔这样的基层教练,免费的训练场,企业和普通人捐的装备,就是托着拉詹这样的草根孩子往上走的那双手,金奈的网球没有那么多光鲜的包装,但是它把“体育改变命运”这句话,从slogan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可能。
不止网球:季风里泡大的金奈人,把运动刻进了日常
待在金奈的那一周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座城市的运动氛围,根本不是靠赛事炒起来的,是刻在每个人的生活里的,金奈一年有8个月气温在35度以上,每年10月到11月还有季风季,动不动就下暴雨淹路,但是不管天气多热、雨多大,你去马里纳海滩上看,永远都有人在运动。
我周末去海滩逛的时候,刚好碰到当地的民间沙滩板球联赛,规则改得特别有意思:因为沙滩跑起来费脚,所以边界线比正规板球短了10米,投球不用助跑,站在原地投就行,参赛的队伍五花八门:有大学生队,有餐厅服务员队,有突突车司机队,甚至还有一支家庭主妇队,我蹲在边上看了一场,突突车司机队对阵软件工程师队,最后突突车司机队赢了,奖品是两箱当地的芒果汽水,还有一份够10个人吃的多萨套餐,一群人坐在沙滩上就着汽水吃多萨,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笑。
队里的击球手维杰今年32岁,是个开了10年突突车的老司机,他说自己之前下了班就跟朋友去喝酒,每个月赚的钱一半都花在酒上,跟老婆三天两头吵架,后来被朋友拉进了板球队,现在酒也戒了,每天拉完客就来海滩练1个半小时球,每个月打比赛赢的奖金,虽然不多,但是够给8岁的女儿买新裙子和文具,现在女儿也跟着他打板球,是学校板球队的投手:“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开一辈子突突车,混一天是一天,现在不一样了,我还想明年打进金奈民间板球联赛的全明星队,给我女儿当榜样。”
除了沙滩板球,金奈每年11月季风刚过的时候,还会办滨海马拉松,这个马拉松至今已经办了22年,没有报名费,没有高端的参赛包,只要你想跑,穿拖鞋、光脚都能参加,年龄最大的参赛者今年82岁,最小的才3岁,跟着爸妈一起跑亲子组,我碰到了62岁的苏布拉马尼亚姆,他已经跑了18届滨海马拉松,现在每天早上都要绕着海滩跑5公里,之前他有高血压、高血脂,吃了好几年药,跑了5年步之后,指标全正常了:“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要赚钱养三个孩子,根本没时间运动,现在退休了,每天跑跑步,跟老伙计们聊聊天,比在家坐着看电视舒服多了。”
我之前在国内经常看到网友讨论“为什么中国人不爱运动”,有人说没时间,有人说没场地,有人说没装备,但是在金奈我发现,这些好像都不是问题,你不用办几千块的健身卡,不用买几千块的专业跑鞋,只要你想动,海滩就是你的运动场,光脚也能跑,捡个木棍就能打板球,矿泉水瓶灌点沙子就能当哑铃,运动本来就不该是中产阶级的打卡任务,不该是用来炫耀的生活方式,它就是普通人日子里的一部分,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被忽略的南亚体育样本:金奈给我们的启发是什么?
很多人对印度体育的印象,就是奥运会拿不到几块金牌,职业体育发展落后,但是当你真的走进金奈的街头,你会发现,体育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用金牌数量来衡量的,金奈全市现在有200多个民间体育组织,全是志愿者运营的,政府每年给的体育拨款,70%都用在了基层场地建设和青少年公益培训上,而不是拿来办大赛、建高端场馆,当地的企业也愿意给民间体育组织捐钱,你捐一批球拍,我捐一批运动服,他包一年的场地租金,就这么凑着,把金奈的基层体育托了起来。
印度传奇网球运动员佩斯每年都会回金奈待半个月,给公益训练场的孩子做免费培训,他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只能供有钱人用的俱乐部,我们需要的是每个孩子走出家门,就能找到一块能打球的场地,就能找到愿意教他的教练,印度的体育才会有未来。”
我离开金奈的前一天,刚好碰到佩斯来库马尔的训练场做活动,拉詹作为最优秀的学员,跟佩斯打了10分钟的表演赛,拉詹赢了3个球,佩斯摸了摸他的头说:“小子,好好练,以后大满贯的赛场上见。”那天拉詹攥着新球拍,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我问他开心吗,他拼命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现在很多人谈体育产业,张嘴就是百亿市值、国际赛事、顶级IP,但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的根永远在民间,在每个普通孩子能摸得到球拍、跑得上场地的地方,金奈的体育没有那么光鲜,没有那么多高科技的装备,没有那么多高端的场馆,但是它足够扎实,足够温暖,它真正做到了让每个普通人,不管穷富,不管年龄,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有机会靠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
我们常说“体育无关阶级”,但这句话在很多地方都只是一句空话,但是在金奈,它是拉詹手里磨破了手胶的旧球拍,是维杰打板球赢来的芒果汽水,是苏布拉马尼亚姆每天早上跑过的海滩跑道,是每个普通人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光。
我离开金奈那天,又去了滨海大道边上的那个训练场,早上6点的阳光刚越过海平线,孩子们的击球声混着海浪声,传得很远很远,拉詹刚练完球,坐在场地边给妹妹打电话,说他下个月要去孟买参加全国比赛,要是拿了冠军,就给妹妹买新的洋娃娃,风把他洗得发白的T恤吹得鼓鼓的,远处的海面上,一轮红日正慢慢升起来,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什么是最好的体育?不是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金牌,不是售价十几万的俱乐部会员,是每个普通的孩子,只要他有梦想,肯努力,就有机会站到更大的赛场上,就有机会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而金奈这座沿海老城,给我们做了最好的示范。(全文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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