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巴林采访U17亚洲杯预选赛最后一轮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等了李成蹊快20分钟,他刚跟着队医做完冰敷,头上还挂着汗,看见我过来第一反应是摸口袋:“姐,我带了上次你说的青岛特产虾皮,我妈特意晒的,你等下我去更衣室拿。”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3分钟前刚刚用一记头球把国青送进了亚洲杯正赛,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笑起来露出虎牙、还记着给旁人带小礼物的16岁少年,和赛场上那个铲球狠、跑不死、在对方禁区里扛着两个后卫争顶的后腰联系在一起。 我跟拍李成蹊快3年,见过他坐在替补席上哭到肩膀发抖的样子,见过他在38度的天里练传接球练到中暑吐在场边的样子,也见过他过年回家抱着姥姥的膝盖撒娇要吃红烧肉的样子,比起媒体给他安的“国青未来核心”“小崔鹏”这些标签,我更愿意说说我认识的那个,在青岛的雨地里踢破三双球鞋的普通小孩。
雨地里的球鞋洞,是他最早的军功章
李成蹊的足球路,是从青岛一所小学的泥地操场开始的,他爸爸是那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妈妈是社区医院的护士,5岁那年他跟着爸爸去操场值班,看见高年级的男生踢野球,抱着球门柱赖着不肯走,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踢”,从此就再也没放下过足球。 青岛的夏天多雨,有时候放学赶上下暴雨,操场的草坪积了半脚深的水,别的家长都早早把孩子接走了,只有李成蹊拉着爸爸的手不肯走,非要在雨地里再踢半小时,鞋踩在泥水里,鞋钉掉了都不管,直到脚磨出血泡把袜子染红了,才肯耷拉着脑袋跟着爸爸回家。 我第一次去他青岛的家里采访的时候,他妈妈从储物间翻出来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里面摆着三双磨得不成样子的足球鞋:第一双是他7岁的时候爸爸给他买的,120块钱的双星,鞋头踢破了三次,都是他自己用502胶水粘的,鞋帮上还留着他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李”字;第二双是他10岁的时候拿了青岛市长杯最佳球员的奖品,鞋钉掉了两个,鞋底都磨平了;第三双是他进鲁能足校前最后一次踢野球穿的,整个脚后跟的布都磨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有次他踢完球回家,脱了鞋袜子全是血,脚背上的皮磨掉了一大块,我心疼的掉眼泪,说要不咱不踢了,太遭罪。”他妈妈擦着眼泪跟我说,当时才10岁的李成蹊蹲在门口粘鞋,头都没抬就回了一句:“不行,我以后还要踢国家队呢。” 我当时听完其实挺感慨的,做体育记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踢球的理由:有的是为了中考加分,有的是觉得孩子学习不好走体育这条路更轻松,甚至有的是听说踢职业能赚大钱,早早给孩子规划好了“变现路线”,但是李成蹊的足球路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功利的目的,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喜欢在场上跑的感觉,喜欢把球踢进球门的快感,这种不加杂质的热爱,其实才是青少年球员最珍贵的“天赋”,多少有天赋的孩子走到半路就放弃了,说到底就是不够爱,遇到点挫折就觉得“不值当”,但是真正能走下去的人,都是把踢球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的刚需,不用别人催,自己就会上心。
被骂哭的替补席,是他上的第一堂职业课
12岁那年,李成蹊通过了鲁能足校的选拔,成了崔鹏带的U13队的一员,崔鹏出了名的严,对小球员的要求近乎苛刻,刚进足校的前半年,李成蹊根本捞不到上场机会,他小时候踢野球踢惯了,不喜欢传球,总想着自己带球突破,崔鹏骂了他好多次,他都改不过来。 2021年的U13全国联赛,他们对阵恒大足校,最后十分钟球队1-0领先,崔鹏把李成蹊换上去守一守,结果他上场之后贪功,带球往前冲被断了,对方打反击扳平了比分,最后点球大战他们输了,止步八强,下场之后崔鹏当着全队的面把他的训练服扔在了地上,指着球员通道的方向骂:“你要是就想着自己出风头,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我们队不需要你这样的球员。”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全队都坐大巴回酒店了,李成蹊一个人坐在替补席上,哭了快半小时,队里的队医过去叫他,他说自己再坐会儿,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坐在那想了好多,想自己从小到大踢破的那些鞋,想爸爸送他去足校的时候跟他说“要踢就踢个样出来”,想教练骂他的话,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足球是11个人的运动,你不是来玩的,你是来赢的。” 从那之后,李成蹊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传接球,队友还在睡觉,他已经在场上练了快一小时的短传,晚上结束训练之后还要加练半小时的长传,脚踢肿了就喷点云南白药接着练,他的室友跟我说,那半年李成蹊的笔记本每天都写的满满当当,哪个球传的不到位,哪个跑位错了,教练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下来,睡觉前还要翻一遍,半年之后的锦标赛,他坐稳了主力后腰的位置,整个赛事送出了7次助攻,被评为赛事最佳中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球员都是“玻璃心”,骂不得说不得,一受挫折就退赛,但我接触下来的李成蹊这批孩子根本不是这样,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些批评的话,听进去了就是成长,听不进去才是玻璃心,职业体育从来都是残酷的,你踢不好就只能坐替补席,没人会惯着你,那些骂过你的人,给过你的冷眼,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只要你肯扛过去。
绝杀的那一刻,他圆了自己三年前的愿
最后一轮对阵柬埔寨,我们在场边的媒体席都捏了一把汗,对方摆了大巴,90分钟过去了还是0-0,如果踢平,我们就会因为净胜球的劣势无缘正赛,补时第三分钟,左边锋的传中球开过来,我看见李成蹊从大禁区外冲了过来,跳的比对方两个后卫都高,狠狠的把球顶进了球门,整个替补席都炸了,所有球员冲到场边抱在一起,李成蹊爬起来之后对着镜头比了个“3”的手势,很多观众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采访的时候他才说,那是纪念自己三年前的遗憾。 2021年他第一次入选U14国少的集训名单,当时他开心的一晚上没睡着,给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报喜,结果集训了半个月,最终的大名单里没有他,他说他那天在集训酒店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晚上,吹了半宿的风,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年之内,一定要代表国青站在亚洲正赛的赛场上。 比赛前一天,他特意给爸爸发了条仅爸爸可见的朋友圈,配图是那双他小时候踢破的第一双足球鞋,配文只有五个字:“明天给你个交代”,他爸爸跟我说,那天晚上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快半小时,没敢回复,怕给孩子压力,直到看见他进球的那一刻,他一个快50岁的男人,在电视机前哭的稀里哗啦。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李成蹊“一战成名”,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哪有什么一战成名啊,都是百炼成钢罢了,你看见的是他补时第三分钟的绝杀,看不见的是他过去十年每天都要练上百次的头球,是他踢坏的十几双足球鞋,是他被国少淘汰的那个晚上熬到天亮的眼泪,是他三年来从来没有中断过的加练,体育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运气,所有的好运,都是努力攒出来的。
我不想当“下一个谁”,我只想做李成蹊
现在很多媒体给李成蹊安了很多头衔,“小崔鹏”“鲁能未来核心”“国青新希望”,还有人说他是下一个莫德里奇,我上次采访的时候问他,你最喜欢哪个头衔?他挠了挠头笑了,说我哪个都不喜欢,我不想当下一个谁,我就想做李成蹊,以后能让别的小朋友说,我的偶像是李成蹊,那就够了。 他到现在还是和足校的队友住集体宿舍,没有搞特殊,每个月的零花钱除了买水和运动装备,剩下的都攒着给家里买东西,每次放假回青岛,都会到以前的小学给那些踢球的小弟弟小妹妹签名,带他们踢野球,他说他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职业球员的签名,那时候有中甲的球队去青岛踢比赛,他在球场外面等了快一小时,人家都走了也没要到,所以现在只要有小朋友找他签名,他从来都不拒绝。 上个月他拿了预选赛的最佳球员,有一笔5000块的奖金,他第一时间给姥姥买了一台制氧机,他姥姥肺不好,家里之前舍不得买贵的,一直用的几百块钱的旧机器,他攒了好久的奖金,终于给姥姥换了个一万多的新的,他妈妈跟我说,收到机器那天,姥姥抱着机器哭了,说我们家小路子(李成蹊的小名)长大了。 我其实特别反感现在很多媒体对年轻球员的造神运动,要么就是把他们捧成“救世主”,但凡踢不好就踩成“废物”,其实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首先是个普通人,会嘴馋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会心疼自己的姥姥,会在输球的时候哭,会在赢球的时候蹦的老高,我们不需要给他们安那么多沉重的帽子,也不需要把中国足球的希望全压在他们身上,多给他们一点空间,让他们慢慢长大,慢慢踢球,就够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李成蹊,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坐在球场的台阶上,晃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眼睛亮的像星星:“首先要在亚洲杯上小组出线,然后以后要进国家队,踢世界杯。” 那天的风特别舒服,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10年前我在上海采访刚出道的武磊,他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坐在训练场的边上,跟我说他的梦想是进国家队,踢世界杯。 中国足球这些年走了太多的弯路,挨了太多的骂,我们见过太多的失望,也听过太多的大话,但是每次看见李成蹊这样的少年,我就会觉得,其实希望一直都在,它在雨地里踢破的球鞋洞里,在写满了备注的笔记本里,在少年亮的发光的眼睛里。 我们不需要急着要结果,我们只要看着这些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好,毕竟路还长,只要他们还愿意跑,就总有跑到终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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