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北美户外滑雪圈问起“格雷琴”这个名字,十个有八个会笑着给你讲同一个故事:那个留着浅金色短发、笑起来颧骨上有两个常年晒出来的褐色斑点的女人,滑雪的时候总喜欢在头盔上贴个歪歪扭扭的卡通天使贴纸,身后永远跟着一群叽叽喳喳、装备五颜六色的小孩,滑到半山腰还会停下来给孩子们掏兜里揣的热巧克力,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永远活力满满、连摔个跤都能坐在雪地里笑五分钟的女人,曾经在22岁那年,把自己所有的滑雪装备都封进了地下室最深处的箱子,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雪板。
雪板上的野丫头:16岁那年我以为人生就该永远冲在雪道最前面
格雷琴的人生前半段,完全是标准的“天才体育少女”剧本。 她出生在佛蒙特州一个靠近雪山的农场,冬天的积雪能没过膝盖,家门口到学校的三公里路一到下雪天就堵得走不动,她9岁那年,做木匠的父亲用废木料给她削了块简易滑雪板,连固定器都是用旧皮带改的,没想到格雷琴踩上去第一次滑,就顺着家门口的坡滑出了一百多米,摔进雪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沾的全是雪,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从那之后,滑雪就成了格雷琴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我看过她早年的采访,她笑着说自己12岁到16岁那几年,几乎是“长在雪板上”的: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滑两小时再去上学,放学之后直奔滑雪场训练到天黑,周末就跟着教练去周边参加比赛,棉裤不知道被路边的栅栏刮破了多少条,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每次她妈念叨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这么野”,她就举着刚拿到的奖牌晃:“我比校车早到十分钟的时候你咋不说我野?” 16岁那年,她拿到了全美青少年高山滑雪锦标赛大回转项目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对着话筒说自己的梦想是拿到冬奥会金牌,把所有奖牌都挂在自家谷仓的屋檐下,那时候她的人生顺得像一条没有障碍的高级雪道,她年轻、有天赋、够拼,所有人都觉得她站到冬奥领奖台只是时间问题。 我其实特别能共情她那时候的状态,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他们对热爱的事抱着最纯粹的莽撞,眼里只有终点线和第一名,连摔疼了都觉得是为了奖牌该交的学费,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这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其实是每个运动员最珍贵的天赋,也是人生最难得的少年气。
人生的黑天鹅:22岁生日前我收到的不是冬奥入场券,是癌症确诊书
变故发生在2005年冬天,离都灵冬奥会预选赛还有三个月,21岁的格雷琴在一次训练中突然晕倒在雪道上,送到医院检查之后,确诊了霍奇金淋巴瘤。 我之前查过她的病历,当时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胸腔,医生说就算治好,也大概率不能再从事高强度的滑雪运动了,她化疗的第一个星期,就让姐姐把自己所有的滑雪装备——包括那块陪了她五年、拿了三个全国冠军的专业雪板,全都塞到了地下室最里面的储物箱,还上了锁,当时谈了两年的男朋友给她送来了那年雪季的滑雪季票,她当着人家的面把票撕得粉碎,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滑雪了,你别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那段时间她的社交账号停更了整整八个月,后来她在自传里写过一个细节:化疗第三个疗程的某天,她拉开窗帘看见外面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一时激动想走到窗边看看,刚起身就腿软摔在了地上,化疗掉的头发粘在地毯上,她坐在地上哭了整整半小时,护士进来给她调输液管,她还硬撑着说没事,就是眼里进雪了,那段时间同队的队友给她发消息,说冬奥村的餐厅有她最爱吃的蓝莓松饼,等她好了一起去吃,她抱着手机哭到输液管都歪了,也没敢回消息。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的遗憾:有人差0.01秒没拿到金牌,有人赛前受伤错失比赛,有人因为规则调整没赶上自己最擅长的项目,但格雷琴的故事是最让我难受的那种:你拼尽全力跑了好几年,眼看着终点就在前面,命运直接把整条赛道给你撤了,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也经常遇到这种事:你准备了好久的考试突然取消,你做了半年的项目突然被砍,你以为要走到最后的人突然就分开了,这种你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的无力感,才是人生最常见的常态。
重新踩上雪板的那天,我才懂滑雪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接住摔倒的自己
格雷琴重新踩上雪板,是她结束化疗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她爸把她封了一年多的雪板从地下室拖出来,擦得干干净净,固定器也重新调了松紧,说“我带你去家后面的初级道滑两圈,就当遛弯了”,那时候她因为化疗瘦了30斤,以前的滑雪服穿在身上晃荡,头盔戴在头上也大了一圈,刚踩上雪板滑出去五米就摔了,放在以前,她最看不起滑初级道还摔跤的人,结果那次她坐在雪地里,看着周围追着打雪仗的小孩,突然就笑了,雪飘进嘴里,是甜的。 她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重新适应雪板,以前她滑大回转速度能到每小时70公里,那段时间她就在初级道慢悠悠地滑,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遇见滑得不稳的小孩还会停下来扶一把,后来她去参加了本地的业余滑雪比赛,拿了成年女子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把奖牌直接送给了场边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那个男孩是骨癌患者,腿截肢之后一直想滑雪,那天是被家人推着来看比赛的。 我对她那次比赛的采访印象特别深,记者问她重新拿冠军是什么感觉,她笑着说:“以前我拿冠军,想的是我又赢了多少人,这次拿冠军,我想的是我终于赢了那个躺在病床上说再也不滑雪的自己。” 这也是我做体育这么多年一直想告诉大家的观点:我们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就是赢别人,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刻,而是你摔得最疼、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还是愿意拍拍身上的雪,重新站回起点的那一刻,当你能接住那个摔倒的自己,你就已经赢了绝大多数人。
我没拿到冬奥金牌,但我有12789个叫我“格雷琴老师”的孩子
格雷琴后来没再去冲击 professional 赛事的奖牌,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创办公益组织“雪道天使”,专门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患病的残障孩子提供免费的滑雪培训和装备。 为了筹钱,她把自己16岁拿的第一个全国冠军的奖牌拍卖了,卖了27000美元,全部用来买儿童滑雪装备,有人问她舍不得吗,她笑着说:“奖牌放在我家柜子里只会落灰,换成雪板给孩子,它才算真的有价值。” 我去年去佛蒙特州采访她的时候,见过她手机里存的好多孩子的故事:有个叫杰米的自闭症小男孩,以前连跟家人说话都不敢,来上了三次滑雪课之后,第一次独自滑下初级道的时候,对着站在终点的格雷琴喊“我飞起来了”,他爸妈站在旁边当场就哭了;有个单亲妈妈带着三个孩子,以前冬天只能在家里待着,连滑雪场的门都进不起,格雷琴给他们送了全套的雪具,还免了所有的培训费,现在三个孩子都在州青少年滑雪队,老二去年还拿了佛蒙特州青少年组的大回转冠军;还有个先天腿部残疾的小女孩,用定制的雪板第一次滑下雪道的时候,抱着格雷琴说“我终于不用羡慕别人能跑了”。 截止到2023年冬天,“雪道天使”已经帮助了12789个孩子,格雷琴的谷仓墙上,以前挂奖牌的地方,现在贴满了孩子们给她画的画:画里的她踩着雪板,头盔上贴着天使贴纸,头发短短的,笑起来脸上有晒斑,她跟我说,每年圣诞节她都能收到几百张这样的画,比她以前拿过的所有奖牌加起来都重。 我其实特别认同她的选择,我们总说体育精神要传承,但传承从来不是把金牌一代一代传下去,而是把那种摔倒了还能爬起来、站在雪上就会开心的劲儿传给更多人,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游戏,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你不需要滑得比别人快,不需要拿奖牌,只要你站在雪道上的时候,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能感受到自己掌控身体的自由,这就够了,这才是体育最值钱的地方,也是格雷琴做这件事最珍贵的意义。
现在的格雷琴已经52岁了,每天还是会去雪道滑两圈,有时候会跟孩子们比赛,故意输给他们,还给赢了的孩子发棒棒糖,她在最近的一次演讲里说:“我16岁的时候以为人生最好的答案是冬奥金牌,现在我知道,最好的答案是我站在雪道边,看着一个个孩子踩着我送的雪板滑下去,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经常跟身边的人说,不要觉得体育的英雄只有拿金牌的那些人,像格雷琴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英雄:她自己摔过最疼的跤,见过最黑的低谷,却把自己踩过的坑,变成了给更多人铺路的雪,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在滑一条不知道终点的雪道,你可能会摔,可能会遇到暴风雪,可能拿不到你想要的那块奖牌,但只要你还愿意踩着雪板往前走,就总能遇到属于你的风景,这就是格雷琴的故事告诉我们的,也是体育最浪漫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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