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伏天我去浦东郊野公园附近的一个青训场找朋友,刚进门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98款申花训练服,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系护腿板,膝盖上露出来的肌效贴卷了边,汗顺着下巴往地上滴,朋友捅了捅我:“看见没,那就是卞军。”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年甲A赛场上那个和范志毅搭档后防线、撞破眉骨还要上场拼的“拼命三郎”?
那天我在训练场边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看着他扯着嗓子喊动作,跑着给小孩捡踢飞的球,中场休息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来凉白开,挨个给小孩递,还顺手给擦了擦脸上的汗,结束训练他拖着腿走到场边坐下来,膝盖肿得老高,我递了瓶冰饮给他,他摆摆手说旧伤不敢碰凉的,就着自己带的凉白开灌了两大口,跟我聊了整整一下午。
甲A时代过来的“拼命三郎”,最忘不了的是虹口的喊声
现在很少有人记得,卞军是上海足坛根正苗红的“根宝系”球员,19岁就被徐根宝挑进上海队,21岁成为申花一线队的主力边后卫,是1995、1998年申花两次夺冠的核心成员。
“那时候踢球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啊,训练服穿破了补补接着穿,踢赢一场球奖金也就几百块,但就是拼,上场了就不想输。”卞军说到这的时候摸了摸自己额头左侧的浅疤,那是1998年申花对阵大连万达的联赛留下的“勋章”,那场比赛是当年的争冠关键战,上半场第37分钟他和对方前锋争头球,眉骨直接撞在对方肩头上,血瞬间顺着脸流下来,队医拉着他要下场缝针,他站在场边死活不肯走,跟徐根宝说“缝两针就回来,我这点伤不碍事”。 就那样,他在场边临时缝了三针,缠了个薄薄的绷带就跑回了场,最后申花1:0赢了当时称霸甲A的大连万达,下场的时候他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看台上的球迷集体喊他的名字,给他扔了好多申花的围巾。“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跑起来都觉得脚底下有风,那时候就觉得,为了这些球迷,拼断腿都值。”
他掏出钱包给我看,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1998年申花夺冠的全家福,边缘都磨白了,他站在范志毅旁边,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伤,笑的露出一口白牙。“现在老队友聚会,我们还会聊当年的事,大家都说,那时候的足球是真的纯粹,心里除了赢球什么都不想。”
退役后拒绝高薪邀约,一头扎进青训我才知道什么叫“扎根”
2008年卞军正式退役,当时找上门的邀约不少:有中甲俱乐部开百万年薪请他当助理教练,有朋友拉他合伙开足球主题的连锁餐饮,甚至还有经纪公司找他当足球解说嘉宾,随便哪条路走起来都比做青训轻松,钱也赚的多,但他最后选了最“傻”的一条:自己筹钱办青训营,教小孩踢球。 “我当时也犹豫过,毕竟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想多赚点钱啊,但有一次我路过我家附近的小学,看见一群小孩在操场边上踢矿泉水瓶,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有,也没人教,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我要是不去做这个事,总有点遗憾。” 刚开始办青训的那段日子是真难,他找场地找了三个月,最后租到了城中村附近的一块土场,一下雨就满是泥坑,他自己掏了十几万铺了人工草皮;第一批招生只招到7个小孩,其中3个还是朋友家的孩子免费来试课;最穷的时候他连教练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把自己当年夺冠的奖牌都拿去当了,后来还是老队友范志毅知道了,给他送了二十万,说“你要是没钱了就说,我跟你一起扛,青训这件事必须有人做”。 说到这他给我指了指场上一个穿14号球衣的小男孩:“那个叫小宇,今年13岁,已经进了申花U14梯队了,是我最早的一批学员。”小宇是安徽来的务工子弟,爸妈在附近开水果店,以前就在水果店门口踢矿泉水瓶,卞军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踢球的协调性特别好,就问他要不要来学球,他爸妈说家里条件差,交不起一年几万的学费,卞军当场就说“学费全免,只要你娃愿意来,我就愿意教”。 去年小宇拿了上海市青少年联赛的最佳防守球员,过年的时候给卞军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草莓,卞军说那是他这么多年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还有个叫浩浩的小孩,去年比赛的时候摔骨折了,卞军每天下班都要绕半个上海去医院给他送补汤,陪他复盘比赛,浩浩爸妈过意不去,要给卞军钱,他直接就拒绝了:“我带的娃,我就得负责,这不是钱的事。” 现在他的青训营已经有100多个学员,从U6到U14的梯队都配齐了,他每天早上7点就到训练场,先整理器材,然后带U8的小孩练基本功,下午带U12的踢对抗,晚上还要给年轻教练做培训,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以前球员时期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旧伤,每天晚上回家都肿得老高,要泡半个小时的热水才能缓过来,他老婆总劝他别这么拼,他总说“现在的小孩比我们那时候有天赋,就是缺好的引路人,我多站一天,说不定就能多出来一个能踢出来的好苗子”。
见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我偏要当那个“说真话”的人
这些年卞军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中国足球还有什么搞头?”“你们搞青训的是不是就是赚家长的黑心钱?”每次听到这种话他都不生气,只会笑着跟人解释,实在解释不通也就算了,转头还是接着去训练场教小孩。 “很多人骂中国足球,但是真的愿意蹲下来给小孩捡三年球的人太少了。”卞军说,现在很多青训机构的路子都走歪了,一味追求成绩,小孩刚踢11人制就让他们开大脚找前锋,根本不练基本功,就为了赢比赛拿奖金,吸引更多家长报名,还有的机构收着一年十几万的学费,找的教练连教练证都没有,他的青训营不一样,U12的队比赛,输球了他从来不骂,要是谁随便开大脚不配合传球,他立刻就罚下来坐板凳。“小时候不练脚下,不练配合,长大了再改就晚了,输赢不重要,基础打牢了才是真的。” 去年他带U13的队去日本参加友谊赛,输了3个球,回来之后队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没骂一个人,反而给每个队员发了个笔记本,让他们写自己觉得哪里做得不好,他自己也写了一万多字的复盘。“日本的小孩脚下确实细,他们从5岁开始每天练两个小时基本功,我们的小孩有的8岁才第一次碰足球,怎么比?但我们的小孩体能更好,敢拼,不是赢不了,就是练的时间不够,多练几年就赶上来了。” 前两年有个家长送小孩来报名,一进门就说“我就想让我娃踢出名,以后进国家队赚大钱”,卞军当场就给人劝退了。“你要是抱着这个目的来,不如送娃去学编程,踢足球首先得爱,要能扛得住输,扛得住伤,要能接受自己可能踢了十几年也踢不出来,不然走不远。”在他的青训营里,从来不会给小孩灌输“必须踢职业”的想法,他总跟家长说,就算小孩以后踢不了职业,练足球能练个好身体,练个不服输的性格,也值了。
我这辈子就跟足球耗上了,能多铺一块砖就多铺一块
现在卞军每周还要抽两天时间,去周边的民工子弟学校上免费的足球课,我跟着他去过一次,那些小孩大多是第一次碰足球,拿到球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卞军蹲在地上给他们演示怎么运球,怎么射门,小孩们围着他跑,笑的特别大声,有个小女孩踢完球拉着他的手说“卞叔叔,我以后也想当足球运动员”,卞军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啊,那你以后每周都来,叔叔教你”。 “我没想过要培养出多少个国脚,也没指望自己做的事能一下子改变中国足球的现状。”卞军说,他这辈子就跟足球耗上了,能多教一个小孩踢球,就多教一个,能多给中国足球铺一块砖,就多铺一块,要是真的有一天,他教出来的小孩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他就算坐在电视机前看,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火烧云特别好看,一群小孩在场上跑着喊着,卞军站在场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我突然想起以前我也跟很多人一样,总觉得中国足球烂到根里了,没救了,直到那天我认识了卞军。 其实中国足球从来不是没有希望,只是太多人只愿意站在岸上骂,不愿意下水趟路,而卞军这样的人,就是在给中国足球趟路的人,他们没拿过高薪,没享受过聚光灯,甚至很多时候还要被质疑、被谩骂,但他们还是日复一日地蹲在训练场边,给小孩捡球、系鞋带、纠正动作,我们总说要等一个“中国梅西”,但如果没有卞军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梅西们系鞋带的基层教练,就算有100个有天赋的小孩,也早就淹没在水泥森林的矿泉水瓶里了。 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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