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28日晚,我挤在杭州一家岩馆的线下观赛人群里,举着冰可乐的手都在抖,屏幕里的韩国首尔世界杯攀岩赛赛场,15米高的速度岩壁下,穿红色中国队服的周家豪蹲在起跑点,手指在防滑粉里搓了两下,抬眼看向岩壁的瞬间,裁判的发令枪响了,4.97秒!屏幕跳出成绩的那一刻,整个岩馆都炸了,我旁边那个扎着羊角辫、举着“周家豪冲鸭”手幅的10岁小姑娘,蹦得比岩点还高,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是中国男子速度攀岩第一次在世界杯分站赛拿到金牌,也是00后小将周家豪,第一次站在世界攀岩的顶尖位置。
被野墙“喂”大的重庆娃:最开始攀岩,就是为了逃奥数课
很多人说周家豪是攀岩天才,14岁进省队,18岁进国家队,20岁拿世界杯冠军,一路顺得像开了挂,但我去年去重庆出差,找当地老岩友阿凯带路去九龙坡的废弃岩场时,听到的却是另一个更接地气的版本。
周家豪是土生土长的重庆娃,小时候在山城爬坡上坎惯了,爱爬树爱翻围墙,爸妈怕他摔着,给他报了奥数和英语补习班,想把他按在书桌前,可周家豪坐不住,每次上课都偷偷溜出去,跑到家附近商场的攀岩馆蹭墙玩,那时候爬一次要10块钱,他攒的零花钱不够,就主动帮馆里的教练整理岩点、打扫卫生,教练见他是真喜欢,干脆给他免了费,让他没事就来爬。
“你看这块岩点,”阿凯指着岩场里一块被磨得发乌的凸起石块跟我说,“周家豪12岁的时候天天抠这个点,那时候他个子才1米4,够不到上面的支点,就垫着个破滑板跳着抓,好几次指甲盖都抠翻了,贴个创可贴第二天还来,他爸最开始发现他逃补习班,气得要揍他,追到岩馆看他挂在5米高的墙上,动作比猴子还灵活,教练拉着他爸一顿夸,说这孩子是天生吃攀岩这碗饭的,他爸才松了口,把补习班的钱省下来给他报了正规训练班。”
那天我摸着那块被无数人摸过的岩点,突然特别感慨,我见过太多家长给孩子报运动班,第一句话永远是“练这个能加分吗”“多久能考级”,好像所有的热爱都要换算成实实在在的收益才值得,但周家豪的起步,和千千万万爱跑爱跳的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最开始的驱动力根本不是什么拿世界冠军,就是单纯的“好玩”,我始终觉得,能在一个领域走到顶尖的人,靠的从来都不是功利的目标,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这种不掺杂质的喜欢,才是能支撑人走过无数低谷的核心动力,太多天赋异禀的人,就是被“要赢”的压力磨掉了热爱,才没能走到最后。
摔出来的世界冠军:0.01秒的差距,我拼了3个月
速度攀岩是个特别残酷的项目,15米高的岩壁,全世界顶尖选手的差距都在0.01秒,发令枪响之后哪怕多顿0.01秒,冠军可能就没了,周家豪的冠军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最惨的一次输,是2021年的全运会。
那时候他是公认的夺冠热门,结果起跑时慢了0.02秒,最后拿了第四名,连领奖台都没站上,赛后网上骂声一片,说他“天天拍短视频分享训练日常,就是不务正业”“年纪轻轻就飘了,忘了自己是谁”,他一声没吭,关了社交平台的评论,整整三个月没更新一条动态。
我有个朋友小苏是国家攀岩队的队医,那段时间跟着队里训练,她跟我说,全运会结束后周家豪每天比别人早到一个小时,晚走两个小时,啥也不练,就练起跑。“他之前起跑有个坏习惯,听见发令枪总要顿一下,就这一下,就比别人慢了0.02秒,那段时间他每天练几百次起跑,鞋底一个月磨破三双,脚踝的旧伤复发,每次发力都疼得冒冷汗,护踝勒得脚腕都紫了,脱下来的时候袜子上沾的都是血泡破了的印子,有次我给他换药,他低着头问我‘苏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啊’,没等我说话,他又抹了把脸,把护踝又套上了,说‘不行,上次输给印尼的卡特比尔0.03秒,下次我必须赢回来’。”
2023年韩国世界杯的决赛,周家豪的对手刚好就是卡特比尔,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周家豪几乎是弹出去的,最后比卡特比尔快了0.02秒,刚好把之前输的差距赢了回来,夺冠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1”的手势,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个手势不是说我是世界第一,是说我终于把之前欠自己的那0.02秒,拿回来了。
我看到网上很多人说,现在的00后运动员太娇气,受一点挫折就不行,但我从来都觉得,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泪、怀疑过自己的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哪有什么一战成名啊,不过是百炼成钢而已,我们在屏幕前看到的是4.97秒的辉煌,看不到的是他背后3个月、几千次起跑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是磨破的三双鞋底,是浸了血的袜子,这些东西,比金牌本身更有重量,现在的观众总要求运动员是没有情绪、没有私生活的比赛机器,输一次就是十恶不赦,发个日常就是不务正业,可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的挣扎和不服输,才是体育精神最鲜活的体现。
他不想只做世界冠军:要让更多普通小孩,也能摸得到岩点
拿了世界杯冠军之后,周家豪没有像很多体育明星一样接一堆商业代言,反而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国内的各个岩馆,做公益课,去学校做推广,我上个月在上海参加一个少儿攀岩公益活动,刚好碰到他当嘉宾,那天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现场有个7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天生左腿有轻微的残疾,走路都有点晃,他妈妈说他之前从来不敢参加任何体育运动,怕被别的小朋友笑,这次是因为看了周家豪的比赛,哭着要来的,浩浩爬到一半的时候,左腿没力气,挂在岩壁上哭,说什么都不肯往上爬,我本来以为周家豪会下来哄他,结果他直接系上安全绳,爬到和浩浩一样的高度,把左腿伸出来给浩浩看,“你看哥哥这里,之前摔骨折过,缝了12针,现在阴雨天还疼呢,我们不急,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往上挪一步好不好?”
那天浩浩最后花了20分钟,终于爬到了顶,下来的时候抱着周家豪的脖子不撒手,手里攥着完赛奖牌,哭着说“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厉害”,浩浩妈妈在旁边抹眼泪,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我儿子这辈子都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跑跳,现在我才知道,他也能爬到10米高的地方”。
后来我跟周家豪聊天,他说他现在在重庆开了免费的攀岩公益班,专门面向家境一般但是喜欢攀岩的小孩,每个周末他只要没有比赛,都会亲自去带课,有人说他这是作秀,他笑了笑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一般,最开始报训练班的钱,是我爸妈省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凑的,我知道那种喜欢但是玩不起的滋味,要是能让更多小孩摸得到岩点,就算说我作秀,我也愿意一直做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明星的期待就是“拿金牌”“升国旗”,好像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价值,但我觉得周家豪这样的运动员,价值远不止一块世界杯金牌,根据中国登山协会的数据,2019年全国的攀岩馆还不到300家,2023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1200家,其中有近4成的少儿学员,都是看了周家豪的比赛才来学攀岩的,之前攀岩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外国人玩的小众运动”“太危险不适合小孩”,周家豪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中国小孩也能玩,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玩,甚至能玩到世界第一,这种破圈的影响力,把小众运动拉到普通人面前的价值,比一块金牌的意义要大得多。
我们为什么需要周家豪这样的00后运动员?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之前是个典型的“运动废柴”,跑800米都要喘半个小时,总觉得自己没运动天赋,什么运动都不敢尝试,去年看了周家豪的比赛之后,我被他那种“摔了就爬起来”的劲儿感染,家楼下刚好开了家岩馆,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报了体验课。
第一次爬的时候,我爬到5米高就腿软,死死抓着岩点不敢动,教练在下面喊“你想想周家豪4秒多就爬15米,你慢点儿也没事啊”,我咬着牙磨了10分钟,终于爬到了顶,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是站在地面上抬头看我刚才爬过的岩壁,那种成就感,我好久都没有过了,现在我每周都去爬两次岩,不仅瘦了10斤,困扰我好几年的颈椎病都好了大半,我还认识了一群岩友,我们组了个业余小队,打算今年去参加国内的业余攀岩赛。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事,是运动员在赛场上的事,直到我自己摸到岩点的那一刻才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我们不需要像周家豪那样爬得比谁都快,也不需要拿什么奖牌,只要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那种“我还能再往上爬一步”的勇气,就够了。
00后运动员和之前的运动员不一样,他们更真实,更接地气,愿意把自己的训练日常、挫败迷茫分享给大家,也愿意走到普通人中间,做运动的推广者,我们从周家豪身上看到的,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冠军,而是一个和我们一样,会输、会疼、会怀疑自己,但是永远愿意再试一次的普通人,他的存在,不是为了告诉大家“攀岩有多难,只有天才才能玩”,而是为了告诉大家“你看,我一个从重庆野墙爬出来的普通小孩都能做到,你也可以试试”,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赢过那个不敢尝试的自己。
前段时间周家豪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金牌,要让中国攀岩的国旗,飘在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我想不管他能不能拿到那块金牌,他已经赢了,他把一个小众的运动带到了大众面前,让成千上万的普通小孩敢站到岩壁下,让无数像我一样的“运动废柴”敢迈出尝试的第一步,从重庆野墙上摸爬的小孩,到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周家豪爬过的不仅是15米的岩壁,更是无数人对攀岩的偏见,对“我不行”的自我怀疑,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站在自己的岩壁下,不妨像周家豪说的那样,“别害怕摔,先往上爬一步试试”,毕竟,能站在顶端的人,最开始都只是敢迈出第一步的普通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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