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在明代正德年间的苏州地方志里翻到那场蹴鞠赛的记载时,正蹲在小区楼下的空场边,看几个初中生用矿泉水瓶当球门踢野球,穿校服的男孩一脚抽射踢偏,砸中了旁边卖烤肠的推车,老板举着夹子笑骂“下次再踢我摊子就没收你们的球”,风里飘着烤肠的香气和男孩们的起哄声,恍惚间我好像和500多年前站在阊门外晒谷场边围观的古人,共享了同一份属于体育的热乎气。
正德五年的春社蹴鞠局:没有红黄牌,却有最朴素的胜负欲
1510年的春天比往年暖得早,苏州阊门外的桃花开了半坡,刚忙完春耕的老百姓凑在一起过春社,祭完土地公,有人抱出来个缝得圆滚滚的皮鞠,喊了句“有没有人来凑一脚?赢了的拿这两坛酒”,半个村子的人瞬间就围了上来。
地方志里记下了那场比赛的主角之一叫陈福,街坊都叫他阿福,23岁,爹走得早,和母亲靠开糕团铺过活,每天揉几十斤米面练出来的胳膊,比同龄小伙子粗一圈,头一年春社的蹴鞠局他所在的左军输了,几个伙伴输了之后蹲在田埂上喝了半壶冷酒,说第二年一定要把面子挣回来,之后整整一年,每天收了糕团铺的摊子,几个人就凑在晒谷场练蹴鞠,没有球门就拿竹竿搭个架子,中间留个窟窿当“风流眼”,踢坏了三个自己缝的皮鞠,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四双。
那天的比赛规则和宋代传下来的“筑球”没太大区别:三丈高的竹竿架起球门,中间那个一尺宽的洞就是“风流眼”,左右两军各12个人,不许用手碰球,谁先把球踢过风流眼两次就算赢,裁判是村里当了30年里正的李太公,一辈子没偏过谁,脖子上挂着个铜哨子,吹得比谁都响,我翻到的那段记载写得特别有画面感:“右军先得一分,观者呼声震野,福接队友传球,腾身而起,球穿眼而过,左军众人相拥呼号,妇人抱子者亦拊掌笑。”
最后左军赢了,奖品是乡绅捐的两坛五年陈绍兴酒,还有一匹蓝底白花的棉布,阿福把布给了母亲做新袄,酒分给了一起踢球的伙伴,还给平时总帮他们看摊子的孤寡老人王婆婆送了小半坛,那天晚上整个巷子里都飘着酒香,几个人就着阿福家卖剩的糕团喝酒,约定秋社的时候还要再比一场。
我第一次看到这段的时候,特意在笔记里写了一句话: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和专业无关,和名利无关,只和一群普通人想要赢的劲儿,以及赢了之后的快乐有关,你看阿福他们,没有专业的球衣球鞋,没有划线的标准场地,甚至连个正经的红黄牌都没有,但是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劲儿,和现在世界杯赛场上跑满90分钟的球员,没有任何区别。
从1510到2024:我们对“体育”的误解,从来都是“太专业才叫体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窄了,一提到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NBA年薪千万的球星,是健身房里练出八块腹肌的大神,甚至觉得要穿几千块的专业运动鞋,要请几百块一节课的私教,要有标准的场地和装备,不然就不算“正经运动”,普通人根本不配参与。
去年我去贵州榕江看村超,有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焦点球员是个外号“猪肉佬”的前锋,真名我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在当地菜市场开了个猪肉摊,每天早上5点起来杀猪,上午卖肉,下午收摊了就和朋友踢两个小时球,那天他一个人进了三个球,全场几万人喊他的外号,他脱了球衣庆祝的时候,后背还印着自家猪肉铺的二维码,下场之后连汗都没擦,就蹲到球场旁边的临时摊位上给球迷切猪肉,15块钱一斤,买三斤就送半根猪大骨。
我凑上去问他:“你踢球练了多少年?有没有专业教练教过你?”他一边切肉一边笑:“哪有什么教练哦,小时候放学了就在田埂上踢,球都是我爹用旧布缝的,塞的是旧棉絮,后来长大卖猪肉,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腿上力气练出来了,踢前锋正好,我们队的球衣还是大家凑了200块钱买的,背后印广告的钱都是猪肉铺、米粉店凑的,哪有什么专业不专业的,踢着开心就好。”
那天他抱着奖杯和剩下的半扇猪肉回家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我当时就想起了1510年抱着酒坛回家的阿福,两个人的快乐明明一模一样,怎么到了现在,很多人就觉得“卖猪肉的踢球不算体育”呢?
我自己之前也有过这种误区,前两年跟风办了3000块的健身卡,买了整套的运动装备,总觉得要专门腾出两小时,穿得像个专业运动员,去健身房撸铁跑步才算运动,结果一年去了三次,卡都落灰了,后来我搬家,楼下就是个小广场,每天晚上都有一群初中生在那踢野球,球门就是两个矿泉水瓶,我有时候下班早,穿着帆布鞋就凑上去踢,踢得特别菜,经常把球踢到广场舞阿姨的队伍里,但是每次跑半小时,出一身汗,回家睡觉都特别香,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之前不是不爱运动,是被“要专业才能运动”的想法给框住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7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的职业运动员,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最开始踢球/跑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当职业选手,就是觉得跑起来有风,玩着开心”。 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少数职业运动员准备的,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载体,1510年的阿福不需要专业装备就能踢蹴鞠,2024年的我们,凭什么要被“专业”两个字拦住迈开腿的脚步?
藏在市井里的体育基因:从来不需要被“定义”,只需要被“唤醒”
总有人说“中国人没有体育传统”,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从1510年苏州阊门外的蹴鞠赛,到现在火遍全国的村超、村BA,再到每个小区里都有的广场舞队、太极队、夜跑团,我们的体育基因从来都刻在骨子里,只是藏在烟火气里,很多人没发现而已。
我有个朋友小杨,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之前996熬到30岁就得了腰突,疼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总说“我每天下班都10点了,哪有时间运动?再说我也没运动细胞,上学的时候体育就不及格”,后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不用特意抽时间去健身房,每天上下班提前两站下地铁,走路20分钟,中午吃完饭别马上坐下,绕着公司走10分钟,哪怕是下楼买杯咖啡都行,他开始还觉得没用,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走了三个月,腰不疼了,后来慢慢开始慢跑,今年还报了北京半马,完赛那天他给我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30岁才发现,原来我也能当运动员”。
还有我大姨,今年62岁,之前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动不了,每天在家窝着看电视,连楼都很少下,去年小区里组建太极队,邻居叫她去试试,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我笨手笨脚的,学不会,去了给人拖后腿”,后来被邻居拉着去了几次,现在每天早上6点准时下楼练太极,今年区里组织老年人太极比赛,她还拿了三等奖,领奖那天特意穿了新的真丝衬衫,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家族群,比她孙子考了年级第一还开心。
你看,从来就没有“不适合运动的人”,只有不愿意动的人,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搞多少高大上的赛事,不需要喊多少空口号,只要大家愿意放下“我不够专业”的顾虑,愿意下楼走两步,愿意和邻居凑在一起跳个操、打个球,就是最好的全民健身。
我前段时间翻到1510年那场蹴鞠赛的后续记载,说阿福后来生了两个儿子,每年春社都会带着儿子去踢蹴鞠,传到他孙子那辈,村里的蹴鞠局已经成了固定的习俗,每年春天都要比一场,赢了的奖品从酒变成了糕团、布匹,到后来又变成了热水瓶、搪瓷缸,直到现在,那个村子每年春天还会办蹴鞠比赛,奖品变成了大米、食用油,但是规矩还是和500多年前一样:谁都可以参加,不管你是学生、农民还是上班族,只要愿意来都能上场。
站在2024年往回看,1510年的那场蹴鞠赛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们的文化里,500多年过去了,这颗种子早就长出了漫山遍野的花:是村超赛场上满场的欢呼声,是小区楼下踢野球的年轻人的笑声,是太极队的阿姨们整齐的动作,是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脸上的笑容。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健康,找到归属感,从1510年到现在,我们从来都不缺体育基因,缺的只是放下顾虑、迈开腿的勇气而已。
下次下班早,不如换双舒服的鞋,下楼走两步,说不定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蹴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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