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参加夏季那达慕,挤在人群里看搏克比赛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场上裸着上身、腰缠彩绸的壮年跤手,而是场边蹲着的那个黑瘦汉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蒙古袍,膝盖上补着两块磨破的补丁,正低着头给身边十几个半大孩子整理跤服的领口,时不时抬手给这个擦一下脸上的汗,给那个理一下歪了的“将嘎”(搏克手脖子上戴的彩色绶带),旁边的牧民捅了捅我:“那就是格日勒图,咱们这儿有名的‘孩子王跤王’,现在全盟一半的青少年搏克手都是他教出来的。”
那天的比赛结束后,我跟着他回了旗里的训练馆,一路上他接了三个电话,有学校校长问他下周上课的时间,有家长跟他说孩子这次期末考试进步了要谢他,还有广东的粉丝问他能不能线上买他设计的轻量化跤服,他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就笑着跟我说:“要是20年前有人跟我说,搏克能让南方的孩子都感兴趣,我肯定觉得他在吹牛。”
从专业队领奖台到嘎查小学土操场,他走了整整20年
格日勒图年轻的时候是正儿八经的专业搏克手,1999年拿过内蒙古自治区民运会搏克项目75公斤级的冠军,当时队里要留他当专业队教练,工资高,待遇好,换做别人大概率就留下了,可2002年的一次探亲,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那年我回嘎查老家看我爷爷,下午在草甸子上溜达,以前我小的时候,那片草甸子一放学全是摔跤的孩子,结果那天我蹲了半小时,就看见几个小孩抱着手机蹲在路边玩游戏,连跑都不跑。”格日勒图说,当时邻居家的小孩巴特尔才13岁,体重已经快160斤,走两步就喘,他喊巴特尔过来摔两跤,小孩头摇得像拨浪鼓:“搏克都是老爷爷玩的,我同学都玩吃鸡,摔得一身土多傻。”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了格日勒图的心上,他从小跟着爷爷在草甸子上学搏克,那时候没有跤服,没有护具,一群小孩光着膀子摔,摔完了一起啃奶豆腐喝奶茶,那些在跤场上练出来的坚韧、礼貌、不服输的劲儿,陪他走过了半辈子,怎么到了现在的孩子眼里,搏克就成了“老古董”? 回去之后他就打了辞职报告,背着自己的比赛用跤服回了老家,要在嘎查小学开免费的搏克兴趣班,刚开始谁都不支持:校长怕孩子摔受伤担责任,说“万一摔断胳膊腿,我们学校负不起责”;家长觉得耽误学习,说“好好念书考大学才是正途,摔跤能当饭吃?”;就连以前教他的老搏克手都骂他“不务正业,放着专业队教练不当,回来哄小孩”。 格日勒图没争辩,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买了20套儿童款跤服、20套护膝护肘,还给每个报名的孩子都买了意外险,跟学校签了安全承诺书:“上课期间孩子出任何问题,我格日勒图全权负责,跟学校没关系。”就这么着,第一个兴趣班凑了8个孩子,其中还有个叫阿木尔的自闭症小孩,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在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爷爷实在没办法,说“带过来试试,说不定能多认识几个朋友”。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阿木尔永远站在队伍最后面,别人练动作他就站着发呆,格日勒图也不催他,每次训练都特意陪他玩一会儿,给他讲自己小时候摔跤的故事,练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分组对抗,阿木尔居然主动举手要跟比他高半头的小孩比试,而且居然一把把对方摔倒了,当时阿木尔站在跤场上,愣了两秒,突然就笑出了声,半年后阿木尔参加旗里的青少年搏克比赛,拿了丙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主动给颁奖的领导敬了个礼,台下的奶奶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家娃已经两年没主动跟外人说过话了。”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退役的专业运动员,要么转行做生意,要么留在体制内当教练,很少有人愿意沉到最基层的嘎查村里,自己贴钱教孩子,格日勒图跟我说:“我小时候学搏克,我爷爷一分钱都没收过我的,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到我这辈就断了,钱够花就行,孩子们愿意学,比什么都强。”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领奖台上闪着光的金牌,是这种愿意俯下身子当火种的“傻气”。
搏克不是放在博物馆的非遗,是能解烦忧的“生活解药”
随着跟着格日勒图学搏克的孩子越来越多,质疑声也越来越大,不少老传承人说他“改了祖宗的规矩,是对搏克的不尊重”。 原来为了让孩子更容易接受,格日勒图改了不少传统规则:传统搏克的跤服是厚牛皮做的,一套就有七八斤,夏天穿半小时就能闷出一身痱子,他找工厂改成了速干面料的儿童款,一斤重都不到,还加了软垫护肩;传统搏克要求膝盖以上部位着地才算输,他给青少年组改了规则,只要躯干着地就算输,避免孩子受伤;甚至他还开了女子青少年搏克班,这在以前的草原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不少老人找上门骂他“女孩子摔什么跤,不像话”,格日勒图直接把自己的侄女萨仁拉来当第一个女队员,16岁那年萨仁拿了全区青少年女子搏克冠军,现在在内蒙古师范大学读体育系,放假就回来帮他教小孩,那些说闲话的老人,现在看见萨仁就竖大拇指。 格日勒图总说:“搏克本来就是草原老百姓放羊间隙玩的游戏,哪有那么多死规矩?大家愿意玩、玩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他不光教孩子,还开了社区搏克兴趣班,学员里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开饭馆的老板娘,有在政府上班的职员,甚至还有从呼和浩特特意开车过来上课的汉族姑娘李萌。 李萌是呼和浩特的新媒体编辑,以前经常加班到凌晨,焦虑到整夜整夜失眠,试过健身、瑜伽、心理咨询,钱花了不少,一点用都没有,去年刷到格日勒图的短视频,看见一群人在草甸子上摔跤,笑得特别开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每周六开车300多公里过来上课,练了三个月,她失眠的毛病全好了,体重掉了20斤,她跟我说:“以前心情不好就去喝酒蹦迪,越玩越累,现在摔俩小时跤,出一身汗,什么KPI、什么改了八版的方案,全忘了,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我之前做过一次民族体育的调研,发现很多非遗项目都陷入了“越保护越小众”的死循环:传承人总说要“原汁原味”,不肯做任何适配现代人的改动,结果这些项目除了每年那达慕的时候拿出来表演一下,平时根本没人玩,年轻人连见都没见过,何谈传承?格日勒图的做法看起来是“离经叛道”,实际上才是真正的传承: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守着老规矩一成不变,是要让人能参与进来,能获得快乐和力量,要是一个项目连玩的人都没有,再“原汁原味”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个放在玻璃柜里的死标本而已。
别让民族体育只活在那达慕的三天里,要让它走进城市的写字楼和校园
现在格日勒图已经在锡林郭勒盟的12所中小学开了正式的搏克必修课,还有3个社区的成人兴趣班,累计教过的学生超过2200人,其中有300多都是汉族、满族、回族的孩子,他还开了个叫“跤王格日勒图”的抖音账号,现在有36万粉丝,好多南方的粉丝在评论区问他:“能不能开线上课?我们这边没有草原,能不能在室内玩?” 为了让搏克能走出草原,格日勒图跟呼和浩特的一家体育用品厂合作,开发了全套的轻量化搏克装备:跤服只有一斤重,不用穿传统的蒙古靴,穿普通运动鞋就能玩,还有专门的室内防滑垫,不用草地,在家铺在客厅就能摔,今年春天他带着装备去呼和浩特的满族小学开体验课,有个叫张浩的汉族小男孩,学了两年武术,体验了一次搏克之后死活要报名,他妈妈本来不同意,说“摔跤太野蛮,容易受伤”,后来亲眼看见格日勒图的护具都是软泡棉的,规则也很安全,而且搏克特别讲究礼仪:每次训练前要给教练鞠躬,上场前要给对手鞠躬,赢了不能嘲笑对手,输了要主动跟对手握手,才松口答应。 现在张浩练了三个多月,已经能在体验课上赢过比他重10斤的孩子,他妈妈跟我说,以前孩子特别输不起,玩游戏输了就哭,现在摔输了只会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一次”,性格坚韧了好多。 我之前总听人说,民族体育有地域门槛、文化门槛,出了内蒙古就没人玩,我一直觉得这话不对:跆拳道、柔道都是其他国家的民族体育,现在全世界到处都有道馆,我们的搏克有上千年的历史,规则更公平,趣味性更强,怎么就走不出去?核心问题从来不是项目本身,而是有没有人愿意放下“非遗”的架子,去做适合现代人的改造,格日勒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搏克从来不是只有蒙古族能玩,也不是只有在草原上才能玩,只要你愿意摔,穿什么衣服、在什么地方玩,都是搏克。” 我们现在总说文化自信,说要推广民族体育,不是说要把老祖宗的东西供在博物馆里,让大家隔着玻璃参观,而是要让它能融入现代人的生活,能给普通人带来价值:孩子能从里面学到坚韧和礼貌,上班族能从里面释放压力,老人能从里面锻炼身体,这样的文化才是有生命力的,这样的传承才是真的传承。
那天那达慕散场的时候,格日勒图带的小孩拿了青少年组的前三名,他站在场边,看着孩子们抱着奶食品奖品朝他跑过来,脸上笑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一望无际的草甸子上,孩子们闹着要他晚上请客吃手把肉,他一边答应着一边伸手揉了揉跑在最前面的阿木尔的头。 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世界冠军,也没赚过大钱,但是等我老了,看见全中国甚至全世界都有人玩搏克,看见孩子们摔着跤长大,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格日勒图这样的“播火者”:他们沉在最基层,不图名不图利,把体育的快乐带到每一个普通人身边,让那些本来可能只会躺在非遗名录里的项目,重新长在了普通人的日子里,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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