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上海马拉松终点的医疗帐篷旁，我蹲在地上啃能量胶的时候，撞见了大家口中的「内衣女王」张书婷，她穿了件明黄色的速干衣，扎着高马尾，裤腿上还沾着半腿的汗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刚冲线的女跑者贴创可贴——姑娘胸口磨出了两道红印，疼得直抽气，张书婷一边给她涂碘伏，一边从包里掏出来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内衣：「换这个吧，我们家新出的全马款，承托力够，你下次跑就不会磨了。」
那天我在终点站了三个小时，至少撞见了二十个穿她们家品牌的女跑者，胸口印着的小太阳logo，在一众国际大牌的logo里格外显眼，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被圈内人叫了快5年的「内衣女王」，既没有光鲜的留学背景，也不是什么体育世家出身，最早就是广州白马服装城里一个守3平米档口的小老板，靠做普通内衣贴牌赚了第一桶金，最后却一头扎进了运动内衣这个当年没人看得上的赛道,一做就是8年。
从贴牌加工到死磕运动内衣：我见过太多女生跑步不敢挺胸的尴尬
张书婷最早和体育扯上关系，完全是个意外，2015年她陪朋友去跑广州半马，想着反正平时也偶尔健身，就报了个名，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运动还要穿专门的内衣，随便穿了件平时的无钢圈内衣就上了跑道，结果刚跑到10公里，胸口就磨得火辣辣的疼，停下来掀开衣服一看，两道血印子已经渗到了衣服外面,她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到医疗点处理。
就是在医疗点的那个小帐篷里，她撞见了四五个和她有同样困扰的女生，有个读大二的小姑娘，刚发育没多久，不好意思买运动内衣，就用两个创可贴贴在胸口，结果跑下来创可贴都磨掉了，疼得直哭，说「以后再也不跑马拉松了，太丢人了」，还有个40多岁的大姐，平时跳广场舞习惯了，第一次跑马，穿的是带钢圈的内衣，跑到15公里钢圈直接硌得肋骨疼,只能退赛。
那天张书婷坐在帐篷门口，突然就动了做运动内衣的心思，她做内衣做了6年，懂面料懂版型，比谁都清楚内衣合不合身对女生来说有多重要，那时候国内的运动内衣市场几乎是空白的：国际大牌的运动内衣动辄三四百一件，普通跑者不舍得买，而且版型都是按照欧美女性的身材做的，胸垫偏厚、承托位置偏高，很多中国小胸女生穿了空杯，大胸女生穿了压胸；国内杂牌子的运动内衣更离谱，就是普通内衣加了层速干面料，晃两下都能感觉到胸在动,根本没有承托力。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之前参加行业论坛，十个嘉宾九个是男的，聊的都是中超版权、NBA转播、男子三大球的成绩，偶尔提到女子体育，话题也绕不开「颜值」「流量」，没人想过，一个普通女生想要去跑个步，首先要解决的是胸口磨得疼的问题，这才是最真实的需求，也是之前整个行业都忽略的盲区，张书婷说她那时候和身边的人说要做运动内衣，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放着一年赚几百万的普通内衣生意不做，去搞什么没人买的运动内衣，纯纯脑子进水了。」但她就是认定了这个赛道：「我自己跑过我知道那种疼，只要有女生跑步，就需要好用的运动内衣，这个生意不可能做不成。」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我把2000个女跑者的身材数据刻在了脑子里
2016年到2019年这3年，是张书婷最难的3年，她关了白马服装城的档口，租了个小厂房，找了三个版师，一门心思做运动内衣的打版，为了收集真实的用户需求，她跑了全国27场马拉松，每场都在终点支个小摊子，免费送样衣，条件就是试穿之后要给她写300字以上的反馈，哪磨了、哪松了、承托力够不够,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有个重庆的女跑者给她留下的印象最深，那是个30岁的哺乳期宝妈，平时爱跑夜跑，之前换了七八个牌子的运动内衣，要么太勒，跑半个小时就堵奶疼，要么太松，跑起来晃得胸口疼，根本不敢跑长距离，她给张书婷提了个需求：能不能做个承托力够，但是又能调节松紧，还能放防溢乳垫的运动内衣？张书婷拿着这个需求和版师改了12版，光是搭扣的位置就调了5次，内层专门加了可拆卸的插袋，既能放防溢乳垫，也能放胸垫，那款内衣做出来之后，那个宝妈穿着它跑了重庆全马，完赛之后专门给张书婷寄了完赛奖牌的照片，背面写着：「谢谢你让我当妈妈之后，还能做回那个爱跑步的自己。」
还有个180斤的大码女跑者，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去找张书婷，说自己之前买遍了网上的运动内衣，最大码都压胸，跑两公里就喘不上气，问她能不能做加大码的款，张书婷当天就拉着她量了三维数据，专门开了大码产品线，尺码从最早的S到XL，拓展到了S到4XL，还根据中国女生常见的圆盘胸、半球胸、下垂胸等不同胸型，做了三个等级的承托款：低强度的适合瑜伽、散步，中强度的适合骑行、打羽毛球，高强度的专门给跑马拉松、打排球的女生用。
3年时间，她跑了近3000公里的路，收集了2万多份用户问卷，手机里存了2000多个不同身材、不同年龄女跑者的三维数据，这些数据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中国女生的胸下围普遍比欧美女生小2到3厘米，胸位也偏低1厘米左右，所以承托带的位置不能太高，肩带要做宽1.5厘米才不会压肩膀，后背的搭扣至少要做三排，跑的过程中松了还能紧一紧。」
在我看来，很多品牌嘴里喊的「她经济」「女子运动风口」，本质上都是营销噱头，之前我测评过十几个国内运动品牌的女性产品线，说白了就是把男款的衣服改小一号，换个粉色、紫色的颜色，就敢叫「女性专属款」，根本没人真的去研究女性的身体结构、运动习惯，张书婷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她从来不玩概念，她做的所有产品调整，都是来自一个个真实的女跑者的反馈，这些反馈可能不够高大上，但是足够真实,足够有温度。
从年销10万件到赞助女子马拉松：运动内衣不该是奢侈品，是女跑者的标配
2020年之后，国内的女子路跑市场突然爆发，张书婷的品牌「小太阳」也一下子火了，最开始是跑圈的人互相推荐，说99块钱一件的运动内衣，比三四百的国际大牌还好穿，后来越来越多的普通女生也开始买，2021年全年销量直接破了100万件，仓库里的货刚生产出来就被拉走,最火的时候预售要等半个月才能发货。
手里有了钱之后，张书婷没去搞什么高端营销，也没请明星代言，反而做了两件事：一件是给全国的山区女子中学捐运动内衣，另一件是赞助国内的女子马拉松赛事，把运动内衣放进参赛包，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给我看了一段视频，是云南大理一个山区中学的女生李梅发来的，小姑娘去年拿了云南省中学生运动会1500米的冠军，视频里她举着奖牌笑，说「姐姐，我现在跑步再也不用捂着胸口了」。
原来2021年张书婷去那个学校捐物资，发现学校里的女生上体育课都不敢跑，要么含胸驼背地慢慢走，要么跑两步就捂着胸口停下来，后来问老师才知道，很多女生发育了不好意思买内衣，就穿松松垮垮的秋衣，跑起来晃得疼，还有的女生穿的是妈妈辈的老式内衣，钢圈硌得慌，根本不敢运动，那天张书婷给学校里的120个女生每人捐了3件运动内衣，还请了当地的女医生给她们上生理课，告诉她们运动穿专门的内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一年之后，李梅就拿了省级比赛的冠军，给她发视频说，自己以后想当职业运动员,跑遍全国的马拉松。
去年杭州女子半马的参赛包里，所有参赛选手都拿到了一件「小太阳」的运动内衣，张书婷说她掏了近100万赞助这场赛事，就是想告诉所有女生：「运动内衣不是什么只有健身博主才配穿的奢侈品，是每个想运动的女生的标配，你不用非得瘦、非得跑得快、非得穿得好看才能去跑步，你只要穿上一件舒服的运动内衣，就可以走上跑道。」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产业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只有顶级赛事的转播权、国家队的赞助费、职业运动员的转会费才叫体育生意，但实际上，能让更多普通人愿意参与运动的产品，才是体育产业的基本盘，当一件99块钱的运动内衣，能让一个山区的小姑娘不再含胸驼背，能让一个哺乳期的宝妈重新站上跑道，能让一个180斤的女孩敢去跑马拉松，这比办十场顶级赛事都有意义，因为它真正把体育的门槛降低了,让更多人有机会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眼里的「内衣女王」称号：不是赚了多少钱，是让更多女生敢昂首挺胸地跑
现在张书婷的品牌一年能卖300多万件运动内衣，除了路跑款，还做了瑜伽款、广场舞款、羽毛球款，覆盖了从12岁到60岁的女性运动爱好者，别人叫她「内衣女王」，她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反而觉得这个称呼挺好的：「女王不是说我有多厉害赚了多少钱，是我能给更多女生撑腰，让她们运动的时候不用再有顾虑，想跑就跑，想跳就跳。」
前段时间我和她一起参加一个体育行业的论坛，有个投资人问她，现在很多品牌都在做性感营销，找身材好的模特拍露腰露马甲线的广告，她为什么不做？张书婷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做运动内衣，不是为了让女生穿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她们穿得舒服，能好好运动的，我广告里的模特，有180斤的大码女孩，有60岁的广场舞阿姨，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她们的身材可能不符合大众的审美，但是她们运动的时候发光的样子，比任何完美身材的模特都好看。」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创业者，张口闭口就是万亿风口、资本化、上市，很少有人真的沉下心来看看用户的真实需求，张书婷是少见的例外，她现在每周还要跑3次5公里，每次都穿最新打版的样衣，哪磨了哪紧了，回家就记在本子上给版师反馈，她的手机里存了几千个用户的微信，谁给她提了意见,她改好了之后第一时间给人寄样衣。
去年上马我又在终点遇到了她，她抱着一堆新做的样衣，蹲在地上给一个刚跑完的小姑娘涂碘伏，小姑娘穿着校服，应该是第一次跑半马，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张书婷一边给她贴创可贴，一边和她说：「下次穿我们家的C款，承托力够，你跑全马都不会磨，跑步的时候抬头挺胸，不用怕别人看。」阳光落在她身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跑者，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内衣女王」，其实就是无数个为中国女子体育默默铺路的普通人的缩影，她们不站在领奖台上，也不站在聚光灯下，但是她们的努力，让更多女生有机会站到属于自己的跑道上，昂首挺胸,跑得自由又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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