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刘冠男是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周二下午,北京朝阳区的一家少儿冰场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款训练服,蹲在冰场边给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男孩系护膝,小男孩的羽绒服帽子上沾了点冰碴,他顺手就给拍掉了,动作熟得像对待自己家侄子,如果不是他撸袖子的时候露出小臂上那道短道速滑运动员特有的、被冰刀划出来的旧疤,你很难把这个说话带着点东北大碴子味、看见小孩眼睛就弯的“孩子王”,和当年那个拿过全国青年短道速滑锦标赛1500米冠军、差点进国家队的天才少年联系到一起。
16岁那年的冰刀划痕,刻下了我这辈子和冰的绑定
刘冠男是黑龙江七台河人,和短道速滑奥运冠军范可新是老乡,他小时候家就在市体校旁边,每天放学扒着体校的围栏看别人滑冰,看了大半个冬天,教练实在架不住他天天来,就让他上去试了试,没想到第一次上冰的他,居然没摔,滑得还像模像样的,就这么入了行。 “我膝盖上这疤,就是12岁那年摔的。”聊天的时候他特意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外侧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浅疤,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凸起的痕迹,“那时候体校冰场少,我们这批小队员得等专业队练完才能上,经常等到晚上九点多,那天冰面没整太匀,有个凸起的冰碴子,我过弯道的时候速度太快直接飞出去了,膝盖砸在冰碴子上,当场就流血了,我怕教练说我不小心不让我练,偷偷把血擦了,裹了个护具接着滑,后来发炎肿了半个月,我妈带着我去医院处理的时候,哭的比我还凶。” 他的运动员生涯前半段走得格外顺:14岁进省队,16岁拿全国青年赛冠军,当年国家队的选拔名单里已经有了他的名字,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伙子未来肯定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他为了躲前面突然摔出去的队友,整个人撞在冰场的防护栏上,脚踝韧带三度撕裂,医生直接给他下了“不能再从事高强度专业训练”的诊断。 “我当时把冰刀用布包了三层,锁在衣柜最里面,半年没敢路过家附近的冰场,以前一起训练的队友给我发他们去国家队集训的照片,我看都不敢看直接删了,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的体育路已经走完了,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刘冠男说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再也不碰和滑冰相关的事,回家找个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算了,直到2019年发小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北京开了个少儿冰场,缺个临时教练,让他过来帮几天忙。 就是这“帮几天忙”,让他重新找到了自己和冰的新联结。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价值”有误解,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算成功,那些没能走到金字塔尖的运动员,他们的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你看刘冠男就知道,那些年在冰上摔过的跤、流过的汗、刻在肌肉里的技术,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只是换了个方式,等着在另一个赛场发光而已。
第一次站在少儿冰场边,我才懂体育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
刘冠男第一次带的班是一群7到8岁的零基础小孩,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天生平衡感比别人差,别人上冰两节课就能松开围栏滑了,他上了五节课,还得扶着围栏慢慢挪,一节课摔十几次,屁股摔得通红也不哭,就是咬着牙接着练。 “别的教练都跟浩浩妈妈说,这孩子可能不适合滑冰,要不换个项目吧,别耽误时间,我当时看着浩浩扶着围栏眼睛盯着那些滑得快的小孩的眼神,一下子就想起我刚上冰的时候了,我那时候也是队里摔得最多的,教练也没说让我放弃啊。”从那之后刘冠男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单独给浩浩练平衡,把装满水的矿泉水瓶放在他头顶,让他穿着冰刀在没冰的地面走,掉一次就重来,练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不用扶围栏、没摔跟头滑完一整圈的时候,下来直接抱着刘冠男的腰哭,说“刘教练我做到了”,浩浩妈妈站在场边,手里攥着围巾,也跟着掉眼泪。 那天散课之后浩浩妈妈把那条织了半个月的围巾塞给刘冠男,说知道他东北人怕冷,特意织的厚。“我拿过那么多奖牌奖杯,都没那条围巾沉。”刘冠男说,那天他突然就想通了,以前他练滑冰,所有的目标都是“赢”,要滑得比所有人都快,要拿第一,要站领奖台,但那天浩浩滑完一圈笑得眼睛都没了的样子,让他突然意识到,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一个小孩通过自己的努力,克服了天生的短板,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那种成就感,其实和拿奥运冠军的快乐是一样的。 后来浩浩一直在他这学滑冰,去年北京市的少儿业余短道速滑比赛,浩浩拿了丙组的鼓励奖,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朝刘冠男的方向晃,下来还给他送了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着滑冰服的大人,牵着一个戴头盔的小孩在冰上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刘教练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 你说体育能给人带来什么?从来都不是几块奖牌几个证书而已,它给你的那种“我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变得更好”的信念,那种面对一百次摔倒还敢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的勇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你这辈子不管做什么都能用得上的财富。
被家长问“学这个能考学吗能赚钱吗”,我从不急着反驳
做少儿滑冰教练这几年,刘冠男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学这个一年要花多少钱?以后能走特招吗?不能的话我们学了有什么用?”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10岁的女儿来试课,小姑娘天生就适合滑冰,第一次上冰过弯道的姿势,比很多练了半年的小孩还标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可是妈妈坐在场边,全程皱着眉头,试课结束第一句话就问刘冠男:“教练,我就问一句,我们家姑娘要是学这个,以后能不能走体育特招上大学?不能的话我们就不学了,耽误文化课。” 刘冠男当时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邀请她在场边再待一下午,看看别的小孩上课,那天下午刚好有个体验课的小孩,是个自闭症患儿,之前从来不敢跟陌生人说话,连家里亲戚碰他一下都要哭,那天第一次上冰,摔了之后旁边的小朋友主动过去拉他,还拉着他的手一起滑,滑了半圈之后,那个小孩突然就笑出了声音,他妈妈站在场边,捂着脸哭的浑身都抖。 那天散课之后刘冠男跟那个妈妈说:“我不骗你,一万个学滑冰的小孩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专业运动员,更别说靠这个上大学拿冠军了,但是你看你家姑娘刚才上冰的时候,笑的多开心?她以后长大了,学习压力大了,工作不顺心了,能有个爱好,换上冰刀到冰场上滑两圈,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再有个好身体,少生病,这难道不比什么都有用吗?” 后来那个妈妈还是给姑娘报了名,今年年初的市少儿比赛,小姑娘拿了丙组500米的冠军,下来第一个冲到场边抱刘冠男,说“刘教练我以后要当像你一样的教练,教更多小朋友滑冰”。 我特别认同刘冠男说的一句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一个功利的工具,要么是用来考学的敲门砖,要么是用来晒娃的朋友圈素材,大家总在问“学这个有什么用”,但体育本身就是“无用之用”啊:它不会直接帮你提高考试分数,不会直接给你带来收入,但是它会教你怎么面对输,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在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咬咬牙多撑一秒,这些东西,是任何书本都教不了你的,是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冰雪运动不是“贵族运动”,我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上冰
2021年冬奥会之后,冰雪运动火了,但是刘冠男发现,身边很多普通家庭的家长,都觉得滑冰滑雪是“贵族运动”,一年几万块的学费,还有装备钱,普通人家根本承担不起,很多喜欢滑冰的小孩,只能扒着冰场的玻璃往里看。 “我小时候学滑冰,家里条件也不好,我爸妈都是工厂的普通工人,给我买第一双专业冰刀,花了他俩两个月的工资,我那时候就发誓,以后我要是有能力了,绝对不让喜欢滑冰的小孩,因为钱上不了冰。”2022年开始,刘冠男所在的冰场推出了免费公益课,每周二周四下午开放给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和低保家庭的孩子,冰刀、护具、头盔全部免费提供,到现在已经开了快三年,累计有一千多个小孩上过他的公益课。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家住在离冰场不远的城中村,每次放学路过冰场都要扒着玻璃看半小时,社区的工作人员知道之后,给他报了刘冠男的公益课,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小宇连冰鞋都不敢碰,怕给弄脏了,刘冠男给他穿鞋的时候,他攥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教练,我真的可以滑吗?不用花钱吗?”,刘冠男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说“当然可以,以后你随时来,都不用花钱”。 现在小宇已经练了快一年了,滑得特别好,上个月省短道速滑后备人才梯队选拔,他还被选上了,冰场给他承担了所有的训练费用,刘冠男说,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在全国比赛的赛场上看到小宇的身影了。 我一直觉得,冬奥会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从来不是几块金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愿意去了解冰雪运动、喜欢冰雪运动,而我们说的“体育强国”,也从来不是说奥运奖牌榜排第一就叫体育强国,是每个喜欢运动的人,不管你家里条件怎么样,都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项目,是每个有天赋的小孩,不会因为钱被挡在赛场外面,是每个退役的运动员,都能找到自己的新赛场,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上次和刘冠男聊天到冰场关门,他换了自己的旧冰刀,在空无一人的冰场上滑了两圈,过弯道的时候速度依旧很快,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鼓起来,像16岁那年站在领奖台上的少年,滑完之后他靠在围栏上,指着场边墙上贴的满满一面墙的小孩的奖状和画,笑着说“以前总觉得我20岁就退役,体育生涯太遗憾了,现在才发现,我的赛场其实才刚开场,这些小孩,就是我最好的奖牌”。 那天走出冰场的时候北京下着小雪,我突然就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反而需要更多像刘冠男这样的人,把体育的光,照到更多普通人的身上,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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