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蹲球馆蹭课的留学生，到被家长追着找的“中国教练”
我去日本读的是体育经营专业的修士，说直白点当初选这个专业，纯粹是因为爱打球又不想学太复杂的文化课，小时候我在老家的体校练了6年乒乓球，最好的成绩是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单打第8名，教练说我身高不够、爆发力也差，走职业肯定没出路，我就老老实实回去读书,打球彻底变成了业余爱好。
刚到秩父的时候，我课余时间最爱泡的就是家附近的社区球馆，单次入场费才500日元，随便打多久，球馆里大半是退休的老人，剩下的就是家长带着放学的孩子来练球，当时当地唯一的专业教练是个60多岁的前日本国家队省队选手，一小时课时费要5000日元，折合人民币250多块，对于日本乡下的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个价格真的不算便宜，我见过好几个家长站在场边问完价格,领着孩子默默走了的场景。
第一次有人找我教课是2020年9月，当时一个叫佐藤彩香的小学四年级女孩在练正手，翻腕的坏习惯特别明显，10个球能失误6个，她妈妈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教练在旁边带另外一个交了私教课的孩子，根本顾不上她，我当时刚好打完休息，就过去给她纠正了一下握拍的姿势，教了她两个对着镜子挥拍的小动作,让她每天回家练100次。
两周之后我再去球馆，彩香妈妈堵在门口给我塞了一盒自己做的草莓和果子，说彩香拿了区里小学生乒乓球赛的第三名，半决赛就是靠正手连续进攻赢的，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给彩香单独上课，她出3000日元一小时，比专业教练便宜40%就行。
我当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就答应了，我本来每周打零工的时间就很灵活，教球总比在便利店收银强，彩香妈妈回去之后就拉了个当地家长的小群，当天就有另外3个家长找我约课，都是之前觉得专业教练太贵的普通家庭，还有个妈妈说自己家儿子有多动症，医生建议学需要专注力的运动，之前教练嫌孩子坐不住不肯收,问我能不能试试。
第一个月我凑了8个固定学生，4个一周上两次课，4个一周上一次，剩下的空余时间我就在球馆挂了个“陪练2500日元/小时”的牌子，偶尔有想打球的年轻人或者老人来找我陪打，七七八八加起来，月底算账刚好28万日元，我那天给我妈打视频报喜，她之前还天天吐槽我学体育没前途，不如转去学计算机，那天沉默了半天，只说“那你别太累，教孩子有点耐心”。
28万日元背后：普通人的体育需求，从来不是拿奥运冠军
教球教了3个月我才发现，我手里的学生没有一个是想走职业路线的，家长们送孩子来学球的理由，说出来五花八门，跟我小时候体校里所有人都盯着省队、国家队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就拿那个多动症的小男孩拓也来说，他当时才二年级，上课坐不住5分钟就要跑一圈，之前他爸妈送他去学足球，他满操场追着蝴蝶跑，送他去学游泳，他站在泳池边哭半小时不肯下水，唯独看到乒乓球的时候眼睛发亮，我一开始给他上课，专门弄了个奖励本，只要他连续认真打10分钟，就给他贴一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给他买一个乒乓球造型的橡皮。
教了半年之后，拓也妈妈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学校上课已经能坐满40分钟不捣乱了，上次数学考试还考了82分，之前从来都是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上次拓也参加区里的小学生趣味乒乓球赛，拿了个颠球比赛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蹦得比谁都高，他爸妈坐在台下哭,说从来没想过孩子能靠打球有这么大的变化。
还有彩香，她妈妈是当地超市的收银员，爸爸是修路的工人，家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弟弟，之前她只能每周凑钱上一小时专业教练的课，找我上课之后每周能上两次，她从来不说自己要当伊藤美诚，每次跟我说的都是“我下次打球要赢班里的男同学”“我要和妈妈组队打亲子赛拿第一名”，去年她代表学校去参加县里的比赛，拿了团体第二名，回来给我带了一袋她奶奶种的橘子，说“教练我给你争光啦”。
除了孩子之外，后来我还开了个老年班，一小时只收2000日元，学员都是球馆里退休的老人，62岁的铃木阿姨一开始来学球是因为膝盖长了骨刺，医生让她做轻度的运动，散步走久了疼，跳广场舞膝盖也扛不住，就来试试打乒乓球，我给她教动作幅度小的直拍打法，不用大跑大跳，打了一年之后她跟我说，现在去超市买两大袋东西走回家都不疼了，之前拎半袋米都要歇两次，去年她们几个老姐妹组队去参加县里的老年乒乓球赛，拿了团体第三名，几个人捧着奖杯拍了照片特意打印出来给我送了一张,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时候我就特别有感触：我们总说体育产业很高大上，要做顶级赛事、要签明星球员、要搞动辄几万块的高端培训，好像体育是有钱人的专利，普通人不配碰，但实际上90%的普通人对体育的需求根本就不是拿金牌、当职业选手，就是想锻炼下身体、给孩子找个健康的爱好、退休之后有个事儿做、平时压力大了能出出汗发泄一下，这些需求很小，也不怎么赚钱，但恰恰是这些需求,才是体育行业最扎实的基本盘。
28万日元给我的启发：体育的饭碗，从来不是只给顶尖选手留的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跟我说，练体育没有出路，除非你能打到国家队，当明星赚大钱，不然最后只能去当体育老师，赚不了几个钱，我刚去日本读体育经营的时候，教授上课也总说，体育产业的未来在高端消费，马术、高尔夫、滑雪这些高客单价的项目才是趋势。
但拿到第一个月28万日元工资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不对，那些高大上的项目确实赚钱，但是有多少普通家庭能负担得起几万块的马术课、十几万的滑雪装备？大部分人需要的，不过是几十块钱一小时的场地，一百多块钱一小时的教练，能让孩子放学之后有个地方玩不玩手机，能让老人退休之后有个爱好锻炼身体,能让年轻人下班之后出出汗缓解压力。
去年我回国探亲，去我家楼下的乒乓球馆打球，发现馆里的教练根本排不上课，150块钱一小时的私教课，家长都要提前半个月约，我和教练聊天，他说现在来的孩子90%都不是要走职业，就是家长想让孩子少玩点电子产品，锻炼下反应力，还有很多成年人下班之后来约陪打，就是想解压，他自己就是体校出来的，没打上职业，现在自己开球馆,每个月收入比当地的白领高多了。
我现在在秩父的乒乓球教室已经开了3年，固定学生有30多个，还有10多个固定的老年学员，每个月扣掉成本能赚60多万日元，折合人民币3万多，比我很多进了大体育公司做赛事运营的同学赚的都多，我不用熬夜做方案，不用看老板脸色，每天和孩子、老人打打球,开心得不行。
我经常看到网上有人吐槽，说普通家庭不要让孩子练体育，太烧钱没出路，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很可笑，为什么练体育就一定要走职业？为什么体育就一定要和“出人头地”“赚大钱”绑定？你让孩子学个打球，能锻炼好身体，能有个伴随一辈子的爱好，心情不好的时候能靠打球发泄，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回报啊。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个月拿到28万日元那天的心情，那不是什么大钱，但是它告诉我：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领奖台上，也不在动辄几十万会费的高端场馆里，它在小孩打了一个好球之后蹦起来的欢呼里，在老人赢了球之后爽朗的笑声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的小期待里，能接住这些普通人的小需求,就永远不用担心在体育行业吃不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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