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陪我爸整理老房子的杂物,从衣柜顶翻出来个皱巴巴的黄色布口袋,掏出来半瓶落满灰的全兴大曲,还有一叠用透明胶带粘得平平整整的球票根,最上面那张印着1995年11月19日,甲A联赛第22轮,四川全兴vs青岛海牛,票价15元,我爸拿着那张票摸了半天,突然跟我说:“那天把你架在脖子上,你尿了我一脖子,我都没舍得把你放下来。”
那天是中国足球史上最有名的“成都保卫战”终局战,全兴只要赢下青岛就能保级,我爸那时候在东郊的机械厂当车工,每个月工资才380块,要养我和我妈,还要给奶奶寄生活费,平时烟都只抽2块钱一包的五牛,为了买这两张票,他攒了整整12天的烟钱,前一天晚上还特意把藏了半年的羊皮夹克翻出来擦得发亮,说要去给全兴扎起。
1995年的成体呐喊,是半瓶酒藏了28年的执念
我对那场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当天的人多到可怕,我爸把我举在肩膀上,从人民中路一路挤到成体门口,耳边全是卖黄色围巾、黄色小旗子的吆喝声,还有人端着竹筐卖五毛钱一碗的冰粉,一块钱十串的土豆片,进了场更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周围的人全穿着明黄色的全兴球衣,我坐在我爸肩膀上,放眼望去整个看台像一片烧起来的黄色海洋。
比赛踢得有多揪心我不记得了,就记得终场前十几分钟,全场突然爆发出能把顶棚掀翻的呐喊,我爸把我举得更高,跳着喊“翟彪!雄起!翟彪!雄起!”,后来我才知道是翟彪顶进了那个价值千金的头球,1:0,全兴保级了,散场的时候几万人堵在成体门口不走,有人举着国旗哭,有人扯开嗓子唱《歌唱祖国》,我爸抱着我挤在人群里,喉咙哑得说不出话,回家的路上特意绕到副食店买了瓶全兴大曲,当晚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用蜡封了口塞到衣柜顶,说“等全兴拿冠军那天再开”。
谁也没想到这半瓶酒一放就是28年,2002年全兴集团宣布退出足球圈,后来球队改名叫大河、改名叫冠城,最后2006年彻底解散,我爸那瓶酒再也没机会开封,我后来问过他,为啥不干脆喝了算了,他瞟我一眼说:“你懂啥子,那半瓶酒装的不是酒,是我那十几年的青春,喝了就没了。”
这不是我爸一个人的执念,我后来进了体育行业做采访,遇到过好多老全兴球迷,有人把当年的球票根粘了厚厚的三大本,有人到现在手机铃声还是当年全兴的队歌,还有个开出租车的李师傅,车后面永远贴着黄色的“全兴雄起”的贴纸,他说拉到外地客人问起这个贴纸,他就能跟人唠半小时当年全兴有多牛:“那时候我们成体的球市,全国第一!场场四万多人,哪个队来了都要怵三分!”
“雄起”不是喊给球队听的,是四川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暗号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四川人对四川全兴队有这么深的感情?甚至很多根本没看过当年甲A的95后、00后,现在还会穿印着“四川全兴”的复古球衣去凤凰山看球,我总跟他们说,全兴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足球俱乐部,它是90年代四川老百姓的精神自留地,是刻在每个人生活里的共同记忆。
90年代的成都,走在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不管是卖菜的嬢嬢、茶馆里泡茶的大爷、还是上学的学生娃,都能给你说两句全兴的首发阵容:“魏群的边后卫跑得飞快,姚夏那个速度哦,防守的人根本追不到,马儿(马明宇)的远射才叫凶!”那时候四川台的解说员李博的声音,是每家每户晚饭时的背景音,我妈本来一点都不懂足球,跟着我爸看了半个赛季,都能在姚夏突破的时候扯着嗓子喊“快冲!整进去!”。
那时候的球队和球迷的关系,真的就像街坊邻居一样,我家楼下开修理铺的张叔,是全兴的死忠,当年见过魏群为了保护年轻队友,被人砍了十几刀还硬撑着不肯低头,后来就成了魏群的脑残粉,每次全兴赢了球他就免费给人补自行车胎,输了就拉着来修车的人唠二十分钟裁判有多黑,他说有次半夜在玉林吃串串,碰到魏群和几个队友也在那吃,魏群看到他穿的全兴球衣,主动端着啤酒过来碰杯,说“谢谢哥子些给我们扎起”,一点架子都没有,“你说这样的球队,我们咋个可能不爱?”
我一直觉得,“雄起”这个词能火遍全国,全兴队功不可没,以前四川人只有给拔河的、打架的加油才喊雄起,是全兴把这个词喊成了全民口号,后来不管是遇到洪水、遇到地震,四川人张嘴第一句就是“雄起”,这不是喊给别人听的,是我们给自己打气的暗号:只要还能喊得出雄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之前做过一个关于全兴的专题采访,有个当年的俱乐部工作人员跟我说,90年代全兴的球员收入根本不高,赢一场球每个人才拿几百块奖金,但是大家踢得特别拼,因为知道看台上坐着的有自己的爸妈、有邻居、有经常一起吃串串的球迷,“踢不好,走在街上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种纯粹的绑定,是现在资本堆出来的足球俱乐部根本没有的:球员不是为了天价年薪踢球,球迷不是为了蹭流量看球,大家都是为了“四川”这两个字争气,这种感觉太珍贵了。
全兴的黄从来没褪色,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亮着
2006年四川冠城解散的时候,好多球迷跑到成体门口哭,有人把当年的黄色球衣烧了,有人说“以后再也不看中国足球了”,我爸那段时间也特别消沉,周末再也不抱着电视等球赛了,茶铺里有人提全兴,他就叹口气摆摆手说“不说了,说了伤心”。
我以为全兴的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直到2023年成都蓉城冲超成功,我抢了两张凤凰山的球票带我爸去看,进场的时候我爸还嘴硬,说“现在的足球有啥子看头,都是资本操作”,结果当全场四万多人一起喊“雄起”的时候,我转头看他,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掏出手机给以前一起看球的老工友打视频,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说“你听嘛!你听嘛!又开始喊了!和当年成体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在凤凰山门口碰到好多穿复古全兴球衣的年轻人,有个00后的小娃儿举着“全兴永远不死”的旗子,我爸主动过去跟人碰了碰拳头,说“娃子,你们也晓得全兴啊?”那个小娃儿说:“咋不晓得哦,我爸以前天天跟我讲,说全兴是我们四川足球的根,现在我们看蓉城,就是接了全兴的班嘛!”
我特别赞同这个小娃儿的话,很多人说我们怀念全兴是厚古薄今,是觉得以前的足球比现在好,其实根本不是,我们怀念的不是那个年代的足球水平,是那个年代的纯粹:那时候工资不高,房子不大,但是快乐特别简单,周末约上几个朋友,花十几块钱买张票,去成体喊两个小时雄起,出来吃几串烤串喝两瓶啤酒,就觉得这一周的班都没白加,那时候人和人的连接特别简单,不管你是工人还是教授,只要你穿件黄色的全兴球衣,路上碰到就能打招呼,就能一起唠半天球。
现在我每次去凤凰山看球,看到看台上那片黄色的海洋,听到全场震天的“雄起”声,我都觉得全兴从来没离开过,它藏在每个四川人脱口而出的“雄起”里,藏在老房子衣柜顶的半瓶老酒里,藏在一代又一代球迷的传承里,它不再是一个俱乐部的名字,而是四川人的一个文化符号,是我们关于青春最鲜活的注脚。
前几天我爸还跟我说,等今年蓉城踢得好,他就把那半瓶全兴大曲拿出来喝了,我说你不是要等全兴拿冠军才喝吗?他笑着说:“傻娃儿,现在的蓉城就是当年的全兴嘛,只要黄色的旗子还飘着,雄起的喊声还响着,全兴就永远都在,什么时候喝都不晚。”
是啊,对于老四川人来说,四川全兴队哪里是一支球队啊,它是我们整个90年代的青春,是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只要“雄起”的喊声不停,那片耀眼的黄,就永远会在我们心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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