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下旬,新一期中国男足26人世预赛大名单刚在足协官网挂出来10分钟,我楼下开了12年的“球迷大排档”老板阿杰就把打印好的A4纸贴在了店门口的啤酒柜上,红蓝笔圈得乱七八糟:红圈是球迷公认的“必带的狠人”,蓝圈是“居然能进的争议选手”,还有几个00后小将的名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写着“看你的了”。
我本来是下楼买份炒田螺当宵夜,结果被常坐门口那桌的老球迷张叔拽住塞了一罐冰啤酒,一坐就是3个小时,那天晚上的风裹着珠江边的潮气,旁边桌几个穿球衣的大学生在赌这次对阵泰国能不能赢两球,阿杰颠勺的哐当声混着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我们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名单,聊了从80年代到现在的40年看球史,也聊透了很多人憋在心里很久的、关于中国足球的真心话。
那份改了5次的名单里,藏着教练组比球迷还拧巴的心思
先说说这次的名单:武磊、张玉宁、韦世豪这些熟面孔自然在列,伤愈归队的蒋光太、终于拿到出战资格的李可两名归化球员也榜上有名,最受关注的是三个00后小将——21岁的拜合拉木、21岁的胡荷韬、22岁的刘祝润,而35岁的吴曦、34岁的张琳芃两名老将的入选,也不出意外地在网上引来了一片骂声。
“我早上刷抖音,10条有8条在骂‘躲球的还有脸进国家队’‘张琳芃都快跑不动了还带’,我都想笑。”张叔喝了一口啤酒,手指点了点吴曦的名字,“你们这些小孩记性差,2018年12强赛打韩国,是谁拼到头破血流顶进去那个头球的?你们说他躲球,那你们说说,现在中超16支队伍,能找出几个中场的拦截能力、出球意识比35岁的吴曦强的?找得出来吗?”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跟队的足协工作人员,他说这次的名单前后改了5次:一开始扬科维奇想全带中生代+新人冲劲足,结果教练组算了一下对阵泰国的客场战术,没有老将压阵很容易一被冲就散;想多带几个归化,费南多刚好在联赛里拉伤了大腿,阿兰状态还没恢复到比赛水准;想多挑几个年轻前锋,看了一圈中甲中乙的U23球员,能扛住东南亚球队身体对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很多人觉得选名单就是挑最好的11个人,哪有那么简单?”张叔给我讲了他自己的事儿,去年他孙子所在的小学足球队打区里的比赛,他被请去当临时教练,赛前他选了学校里公认踢得最好的11个孩子上场,结果开场20分钟就被灌了3个——最会踢前锋的小孩不会回防,技术最好的中场一碰就倒,速度最快的边锋跑20分钟就抽筋了,后来他调整了阵容,选了两个技术一般但是能跑的孩子当后腰,反而下半场扳回来两个球。“你看,不是把最好的人堆在一起就能赢,现在国家队的问题根本不是名单选谁,是可选的人太少了。”
我是认可这个观点的,去年我去山东采访一个中乙俱乐部的青训负责人,他说他们俱乐部U17梯队报名的时候,整个山东省符合年龄、有过3年以上系统训练的孩子,拢共就21个,最后招了17个,连替补席都凑不齐,我们总骂足协不会选人,骂教练瞎,但是当整个足球人口的基数摆在那里的时候,就算把瓜迪奥拉请来当教练,他也变不出来一个姆巴佩。
对着名单红了眼的留学生:当年输球哭到宿管以为我失恋
聊到武磊的名字的时候,张叔突然拍了拍我肩膀,说“你还记得18年你去俄罗斯看世界杯,碰到的那个江苏小伙子小周不?前几天他还在我这喝酒,对着名单哭了”。
我当然记得,2018年世界杯我在莫斯科的球迷广场蹲采访,一个穿武磊球衣的中国小伙子站在一群阿根廷球迷中间特别显眼,我过去搭话,他说他叫小周,当时在莫斯科大学读硕士,专门请假坐了7个小时火车来球迷广场看球,“没有中国队,就穿武磊的球衣来凑个热闹,就当他替我们来了”。
那天他跟我聊了半宿,说2017年12强赛最后一场打卡塔尔,他当时大四,宿舍11点断电,他蹲在走廊用流量看直播,武磊打进第二个球的时候他跳起来把手机都摔了,屏幕裂了个大口子他都没顾上捡,最后比赛赢了,但还是以一分之差无缘附加赛,他蹲在走廊台阶上哭了快20分钟,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过来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失恋没啥大不了的,阿姨下次给你介绍个好看的”,他说他当时哭得更凶了,“我说阿姨我不是失恋,我是国家队没出线,阿姨愣了一下,塞给我一包纸巾说那确实比失恋难受”。
今年小周已经回国在苏州做程序员了,每个中超比赛日只要有上海海港的球,他都会坐一个小时高铁去现场看,这次名单出来那天,他特意开车来广州找张叔喝酒,把自己手机屏保给我们看,是2022年世预赛武磊绝杀越南的照片,他说“我今年30了,武磊也33了,他要是还能踢下一届世预赛,我就还跟着看,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这个拼了十几年的人,能不能圆我们一个世界杯的梦”。
我前几天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已经抢了下个月国足对阵泰国的客场门票,说要带着那件穿了6年的武磊球衣去现场,“哪怕输了我也喊90分钟加油,自己家的队伍,自己不疼谁疼”。
其实很多人都问过我,中国男足踢成这样,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看?我总给他们举小周的例子,你养个孩子,每次考试都考倒数第一,你会骂他会打他,但是你不会把他扔出去,你还是会给他买辅导书,还是会在他考及格一次的时候高兴得给他买红烧肉,我们骂男足骂得凶,从来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恨铁不成钢,是因为我们对他还有期待。
别把名单当“泄愤名单”:骂了20年我才明白,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天降神锋
张叔今年62了,是从1981年苏永舜那届国家队开始看球的老球迷,他说他这一辈子砸过三个电视、扔过五件国家队球衣、说了不下100次“再也不看国足了”,但是每次新名单一出来,他绝对是第一个拿着老花镜凑上去看的人,比查自己退休工资到账了还积极。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现在的网友一样,每次名单一出来就骂,骂教练瞎,骂球员是关系户,总觉得要是选我想的那11个人,早就进世界杯了。”张叔给我讲了2002年出线那天的事儿,当时他在国营厂上班,中国队战胜阿曼出线那天,他把家里存了半年的鞭炮都抱到单位大院放了,不小心把自行车棚的废报纸点着了,还赔了单位200块钱,“那时候我以为中国足球要起势了,谁知道那是我们最高光的时刻”。
后来2004年亚洲杯决赛在家门口输给日本,他砸了家里的21寸彩电;2013年1-5输给泰国青年队,他把刚买的恒大版国家队球衣扔到垃圾桶里,说以后再看国足他就不姓张;结果2015年亚洲杯国足赢了沙特,他偷偷摸去阿杰的大排档,跟一群小年轻挤在一块看直播,进球的时候跳得比谁都高。
“2019年我孙子校队输了球,我跟着去安慰小孩,有个小孩蹲在地上哭,说‘教练我已经跑不动了’,我突然就释然了。”张叔说,那天他突然明白,以前总怪名单选得不对,总盼着能出一个马拉多纳一样的天降神锋,一个人带着中国队赢遍全世界,其实根本不可能,“足球是11个人的运动,更是一代人的运动,你小学里没有小孩踢球,中学里没有正经的足球比赛,职业联赛连青年队都凑不齐,你就算把梅西C罗归化过来,也带不动这支队伍”。
我特别同意这个观点,现在网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风气,每次名单一出来,大家根本不管球员的状态、战术的需要,上来就骂,带老将骂“为什么不给年轻人机会”,带新人骂“为什么不选有经验的老人”,赢了就是“对面太菜”,输了就是“国足果然垃圾”,我们总对中国男足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要求他们用20年的时间走完别人走了100年的路,要求他们从足球人口不足1万的基础里,踢出世界前30的水平,这根本不现实。
名单里的00后,才是我们最该等的希望
那天聊到最后,我们的话题落到了三个00后小将的名字上,张叔用红笔把拜合拉木的名字圈了三圈,说“这小子我看过他踢U20亚洲杯,敢拼敢抢,跑90分钟都不喘,以后绝对有出息”。
我去年在成都蓉城的主场见过胡荷韬的爸妈,比赛结束后他们在球员通道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给儿子炖的排骨汤,他妈妈跟我说,胡荷韬从小就爱踢球,初中的时候为了不耽误训练,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绕着小区跑5公里,放学了背着书包就去训练场,寒暑假别的小孩都去旅游,他就泡在基地里加练,第一次进国家队大名单那天,他给家里打视频电话,话都说不利索,就哭着说“我终于穿上绣国旗的球衣了”。
还有这次入选的拜合拉木,之前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爸是货车司机,妈妈摆小摊卖水果,为了支持他踢球,爸妈把房子卖了搬到训练场附近住,他的第一个足球是爸爸花了20块钱给他买的二手球,踢了3年皮都掉光了还舍不得扔。“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代表中国队踢世界杯,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到我。”
这些年我采访过很多年轻球员,他们跟我们印象里的“高薪白斩鸡”完全不一样,很多人都是从小真心喜欢踢球,愿意为了这个梦想吃苦,赚的钱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多,中乙的年轻球员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还不如普通白领赚得多,他们不是为了混高薪才踢球,是真的想为中国足球争口气。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1点多,阿杰要收摊了,张叔把那张皱巴巴的名单折了好几折,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说“回去给我孙子看,告诉他好好练球,将来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上面”,我走的时候,旁边桌的大学生还在聊,说等下个月国足主场的比赛,他们要组织全班同学去现场加油,“赢了我们就去珠江边跑一圈,输了我们就下次再来”。
其实现在想想,中国男足的名单,从来都不止是26个名字那么简单,它里面藏着60后老球迷等了40年的执念,藏着80后90后球迷的青春,藏着00后小将的梦想,也藏着所有还愿意相信中国足球的人的期待,我们不需要他们赢遍全世界,我们只需要他们站在场上的时候,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能让我们看到希望,就够了。
毕竟,我们等了20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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