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上海看全国全甲格斗公开赛的时候,刚进场馆就被震得愣了三秒:铁与铁碰撞的闷响隔着十米都能震得耳膜发酥,场中央两个裹得像人形铁罐头的选手举着包了硅胶的战斧互相劈砍,其中一个挨了记肩击之后晃了晃,硬生生稳住重心反手把对手怼得退了三步,周围观众的欢呼直接掀了顶棚,旁边的工作人员跟我开玩笑:“要是换在600年前的欧洲战场,这两下够死三回了。”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三个小时比赛,散场的时候胳膊都拍红了,以前我总觉得中世纪盔甲是只存在于博物馆玻璃柜、或者《权力的游戏》道具组里的老古董,直到亲眼看见有人穿着它在拳台上挥拳、奔跑、把对手放倒,才反应过来:这个已经退出战场几百年的老物件,早就换了个赛道,在当代体育的小众领域里活过来了。
你以为是cosplay?这盔甲的重量相当于背着你女朋友打3分钟搏击
我第一个认识的全甲格斗选手阿凯是个健身教练,1米82的个子,卧推能推140公斤,以前总跟我吹嘘自己体能有多好,直到2021年第一次接触全甲格斗,穿上32公斤的中世纪哥特式甲之后,15秒就被对手拍得跪在了地上,摘了头盔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看电影觉得骑士穿盔甲跑酷、上马、一打十特别帅,真穿到身上才知道都是骗人的。”阿凯跟我说,新手第一次穿盔甲,能站稳走两步不摔都算及格,“整套盔甲的重量看起来是30多公斤,好像和健身房扛的杠铃差不多,但杠铃是压在肩膀上,盔甲是分散在全身各个部位,你抬手的时候臂甲有重量,抬腿的时候腿甲有重量,转头的时候头盔都卡着脖子,没经过半年以上的适应性训练,连挥斧的动作都做不标准。”
很多人对中世纪盔甲的误解都来自不靠谱的影视剧:要么觉得是一砍就碎的薄铁片,要么觉得重到穿了就没法动,实际上真正符合战场标准的中世纪板甲,工艺精细到超乎想象:14世纪的米兰甲用的是冷轧钢板,甲片边缘都做了卷边处理,接口处用皮革和铆钉固定,重量均匀分布在肩、腰、腿多个部位,受过训练的骑士穿着它不仅能翻身上马,甚至能在地上做翻滚动作,我在阿凯的训练馆里摸过他那套比赛用甲,甲片厚度不到2毫米,但敲上去硬得离谱,边缘磨得特别光滑,“这套甲是专门找手艺人定做的,花了3万多,打了两年比赛,上面的划痕数都数不清,每次被砍出一道新印子,我都跟攒军功章似的开心。”
我去年也试着穿了一次他的备用训练甲,先是套了厚达2厘米的棉质内衬,接着有人帮我扣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最后把2公斤重的头盔扣在我头上系紧带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好想立刻把它摘下来”:头盔的视野只有正面一条5厘米宽的缝,左右完全看不见,肩膀被甲片压得发沉,抬胳膊的时候感觉像绑了两个哑铃,走了两步路就喘得不行,头盔里全是哈气,不到5分钟我后背就全湿了,那次体验之后我再也不敢吐槽全甲格斗是“成年人过家家”——按阿凯的说法,一场3分钟的一对一比赛,体能消耗相当于连续跑两个1000米,很多平时撸铁两小时不喊累的肌肉男,第一次上场打满1分钟都得扶着围栏吐。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盔甲”的想象都太浪漫了,但它从诞生那天起就是个纯粹的“实用工具”:中世纪的骑士穿着它上战场,是为了在箭雨和刀砍里保住命,现在的选手穿着它打比赛,是为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享受最纯粹的对抗快感,本质上从来没变过——它就是为了“打架”而生的,要是只能摆在玻璃柜里供人拍照,反而是浪费了它的属性。
从战场到拳台,盔甲的生命力从来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
我在阿凯的介绍下认识了做盔甲的手艺人老周,他以前是做仿古红木家具的,2017年偶然接触到全甲格斗之后,就关了家具厂专门做甲,现在他的工作室里80%的订单都是全甲格斗选手的定制款,剩下20%才是收藏爱好者的复原款。
“以前做收藏款的中世纪盔甲,讲究的是‘和历史上的一模一样’,甲片上的花纹、铆钉的位置、甚至皮革内衬的材质都得照着博物馆的藏品复刻,错一点客户都不收,现在做比赛用甲就不一样了,实用是第一位的。”老周给我看他去年给一个选手改的哥特甲,把原来的肩甲磨薄了1.5毫米,去掉了甲片边缘的雕花凸起,重量减了1.2公斤,“那选手本来打70公斤级,之前每次打到最后两分钟胳膊就抬不起来,改完之后那次直接拿了全国冠军,专门给我送了个锦旗,写着‘削甲四两,夺冠千斤’,给我逗坏了。”
在老周看来,中世纪盔甲能在几百年后重新“活”过来,本质上是找到了适合当代的使用场景:火器普及之后,盔甲挡不住子弹,自然就退出了战场,后来几百年它要么是贵族的收藏品,要么是影视剧的道具,一直都离普通人很远,直到全甲格斗运动兴起,大家才发现“哦原来这东西还能穿在身上玩”,全甲格斗运动最早是上世纪90年代在东欧兴起的,选手穿着复原的中世纪盔甲,用钝器互相击打,规则很简单:把对手放倒就算赢,2016年左右这项运动传到国内,最开始全国只有十几个玩家,到2023年已经有超过300名注册选手,光老周的工作室去年一年就做了40多套比赛用甲,订单排到了今年下半年。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花好几万块买个不能打仗的盔甲,纯属吃饱了撑的”,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挺无语的:现在的篮球最早是往篮子里扔球,足球最早是古代人踢战俘的头骨,哪个传统体育项目最早不是“没用的游戏”?中世纪盔甲脱离了战场,但是它的“对抗属性”没有消失,现在的选手穿着它打比赛,既不会真的受伤,又能体验到冷兵器格斗的快感,这不就是老物件最好的复活方式吗?文化符号从来不是靠放在博物馆里供着传承的,有人用、有人玩、有人为它花时间花精力,它才是活的,不然就算把盔甲做得再精致,也只是个昂贵的摆件而已。
穿盔甲打比赛的爽感,是普通运动给不了的
很多人问过我,全甲格斗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两个铁罐头互砸吗?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自己穿一次盔甲就懂了:当你把头盔扣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小了,你看不见观众的脸,听不清周围的欢呼,只能看见对面的对手,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你不用想KPI,不用想还房贷,不用想白天和同事的矛盾,所有的杂念都没了,你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打赢他。
这种“纯粹的对抗感”,是现在大多数 mainstream 运动给不了的,阿凯跟我说,他以前健身、打自由搏击,赢了比赛也觉得空落落的,但是第一次穿盔甲打赢对手的时候,他站在场地上差点哭出来:“你穿着几十斤的铁,挨了十几下重击,最后把对手放倒的时候,那种成就感真的没法说,感觉什么压力都释放了,我平时上班带学员,要看客户脸色,要应付老板的考核,但是穿上盔甲的时候,我就是我自己,不用讨好任何人,也不用顾及任何规矩,只要不违反比赛规则,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去年的全国赛上我还见过一个叫小楠的女选手,95年的,是个做设计的上班族,穿着26公斤的中世纪骑士甲打女子组比赛,连续赢了三个对手,拿了女子组冠军,摘头盔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笑得特别灿烂,她跟我说,她平时上班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崩溃的时候就想砸电脑,自从玩了全甲格斗,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能在训练的时候释放出来:“每次一斧子砍在对手盔甲上,那声闷响传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那一下砍没了,很多人说女生玩这个太野,我就觉得挺好的,凭什么女生就只能玩瑜伽、跳操?我穿盔甲打比赛的时候,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酷。”
我始终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喜欢飞盘、腰旗橄榄球、全甲格斗这种“有故事感”的小众运动,本质上就是不想再被“运动就是为了减肥、为了健身”的功利性逻辑绑架了:我们小时候都披着床单假装自己是大侠、是骑士,长大了有条件了,穿个真盔甲圆小时候的梦,有什么不对的?穿中世纪盔甲打比赛,本质上和你小时候玩过家家没有区别,只不过我们的“道具”更贵了,“规则”更严谨了,但是那份“纯粹的快乐”是一模一样的。
别把中世纪盔甲只当流量密码,它背后的文化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现在全甲格斗越来越火,网上也出现了不少蹭流量的人:穿个几十块钱的塑料盔甲摆拍两张,就说自己是全甲格斗选手,还有人说“中国人玩什么中世纪盔甲,崇洋媚外”,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挺无奈的。
全甲格斗本来就不是“外国人的运动”,现在国际赛事里专门有“东方甲”的组别,很多中国选手穿着复原的宋甲、明甲打比赛,去年中国队去塞尔维亚参加国际全甲格斗赛,就是穿着仿明代的布面甲上场,拿了团体第三名,上场的时候对面的外国选手都凑过来拍照,说中国盔甲太酷了,中世纪盔甲和中国古代盔甲都是冷兵器时代的文化遗产,没有高低之分,我们玩全甲格斗,不是为了吹哪个国家的盔甲更好,而是为了感受冷兵器时代的格斗逻辑,感受那种穿上盔甲就只能往前冲的血性,这本身就是一种跨文化的交流,根本扯不上什么崇洋媚外。
更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很多人只把中世纪盔甲当“博眼球的道具”,根本不愿意了解它背后的文化:有人买了盔甲专门拍短视频博流量,连哥特甲和米兰甲的区别都分不清,有人穿着盔甲拍段子故意打擦边球,好好的一项运动被搞得乌烟瘴气,我上次在活动上碰到一个历史系的教授,他跟我说他研究中世纪盔甲十几年,以前身边根本没人感兴趣,现在全甲格斗火了,很多人找他问盔甲的知识,他挺开心的,但是也怕大家只是一时兴起,凑完热闹就忘了。
其实我倒挺乐观的,只要有更多的人愿意穿着盔甲走上拳台,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盔甲的历史、工艺,这项运动就会越来越好,去年上海的比赛结束之后,我看着阿凯抱着奖杯站在场地边,他身上的盔甲上全是划痕,有新的有旧的,每一道都代表着一场比赛的记忆,几百年前的欧洲骑士穿着这样的盔甲,为了领地、为了荣誉、为了国王而战,现在的年轻人穿着同样的盔甲,为了快乐、为了释放、为了圆小时候的英雄梦而战,这种跨越了千年的共鸣,才是中世纪盔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说不定再过几年,全甲格斗会变成像自由搏击一样普及的运动,到时候你去健身房,说不定就能看见穿着盔甲对打的普通人——毕竟谁小时候还没做过个当英雄的梦呢?现在梦照进现实了,伸手就能摸到,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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