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特意从深圳请假过港,去旺角大球场看杰志对阵全北现代的亚冠小组赛，进场时被旁边递了一杯冻柠茶，递茶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10号杰志球衣的阿伯，怀里抱着个扎着杰志发带的小孙子，阿伯普通话不算流利，比划着跟我说：“我看杰志32年啦，今天这场哪怕输，也要喊到喉咙哑哦。”那场比赛杰志最后1:2惜败，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没有嘘声，近万球迷站着合唱完了整曲《海阔天空》，阿伯的小孙子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晃得我眼睛发涩，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杰志加油，中国加油”。
那天走出球场我一直在想,很多人对杰志的印象还停留在“香港联赛的强队”“亚冠的送分童子”，甚至有人觉得它不过是中国足球边缘地带的小透明，但只有真的站在旺角球场的看台上，接过球迷递来的鱼蛋和冻柠茶，跟着全场一起喊球员的名字，你才会明白：这家走过74年风雨的球会，从来不是什么豪门，它是香江足球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两岸足球人共同攒出来的、属于中国人的足球底气。
从战后渔村球会到亚冠常客，74年的路走得比港漂还难
很多人不知道杰志的历史比新中国成立的时间还久,1931年它由一群在香港务工的广东华人成立，最早的训练场地是九龙塘边上的一块荒地，球员都是码头工人、餐厅伙计、学生仔，踢比赛的球衣是大家凑钱买的布自己缝的，赢了球的奖励就是一起去吃碗云吞面，战后杰志复办，赶上了香港足球的黄金年代，也熬过了90年代香港足球的寒冬——1997年前后香港足球联赛衰落，赞助商撤资、球迷流失，杰志直接降到了丙级联赛，当时的主场甚至设在堆填区旁边的公共球场，风一吹看台上全是塑料垃圾的味道。
我认识一个在旺角开茶餐厅的老球迷阿明,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跟着杰志走过来的，98年杰志打丙级联赛的关键战，全场只来了不到200个球迷，阿明自己掏了500块钱做了个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杰志唔好输，我地陪你翻顶级”，那场球杰志赢了，球员谢场的时候对着这个横幅鞠了三分钟的躬，阿明说从那之后他茶餐厅的墙上就贴满了杰志的海报，但凡杰志赢球，到店的球迷都能免费领一杯冻柠茶，这个规矩他守了25年，现在哪怕杰志已经成了港超十冠王，这个福利也没变过。
2000年之后商人伍健入主杰志,没有搞“金元足球”那一套，先是扎扎实实用了10年搞青训，再是归化了一批愿意为中国香港代表队效力的华裔球员，从丙级打回顶级联赛，再到拿港超冠军、拿到亚冠参赛资格，这条路杰志走了23年，2022年亚冠小组赛，杰志2:1赢下了有伊涅斯塔坐镇的神户胜利船，那天阿明的茶餐厅免单了一整天，他说自己那天哭了三次：“以前我们连丙级的业余队都踢不过，现在能赢日本的豪门啊，这是我们中国人的球会赢的啊。”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香港足球是荒漠”，但每次想到阿明茶餐厅墙上贴得满满当当的杰志海报，想到那些在垃圾堆旁边的球场给杰志加油的老球迷，我就觉得这种说法太刻薄了：哪里是什么荒漠？杰志就是在荒漠里扎了70多年根的胡杨，它的崛起从来不是靠土豪砸钱堆出来的，是靠一代又一代普通的香港球迷，把足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一杯冻柠茶一张门票攒出来的。
被骂“浪费亚冠名额”？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赢球这么简单
杰志这些年挨的骂一点都不少,尤其是打亚冠的这几年，经常大比分输给日韩澳的豪门，有人嘲讽它是“送分童子”，说“港超的水平就配不上亚冠名额”，还有人拿2021年杰志赢下广州队青年军的事说事，骂它“胜之不武，窝里横”。
但这些人从来没有想过,杰志一年的运营预算只有6000万港币，还不到中超巅峰时期一家豪门俱乐部一个月的开销，他们的主力球员月薪大多只有几万港币，和动则年薪千万的中超球员比，连零头都算不上，他们去打亚冠，客场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住的是普通的连锁酒店，甚至有时候要自己带训练器材，这样的一支球队，和预算是自己几十倍的日韩豪门踢，输球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哪怕输，杰志的球员也从来没有缩过，2023年亚冠对阵全北现代，杰志的后卫罗梓骏为了挡对手的射门，被球闷到脸上当场流鼻血，下场简单处理了两分钟就又跑回了场上，那天看台上的球迷喊他的名字喊到全场都能听见。
我之前在杰志的球迷群里看到过那个给我递冻柠茶的阿伯发的朋友圈,2022年赢神户那场，他拍了一张自己和小孙子举着国旗的合照，配文是“我地中国人嘅球会，赢日本队啦”，下面有很多海外华人球迷留言，有个在加拿大生活了30年的香港移民说，他每年都要飞两次回香港看杰志的主场，“在国外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我是中国人，我支持中国的杰志队，这是我认家的符号”。
杰志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亚冠积分,它是中国足球的一个特殊的纽带：一边连着香港本土的烟火气，球迷看完球可以顺路去旁边的茶餐厅吃碗鱼蛋粉，球员踢完球可以和球迷一起坐地铁回家；一边连着内地的足球体系，杰志的青训营里有不少从内地过来的小球员，17岁的武汉小将刘恒宇在杰志待了3年，他说教练从来不会因为他是内地来的就区别对待，只要踢得好就能上场；另一边还连着全世界华人的足球情结，不管你是在香港、内地还是海外，只要你说你支持杰志，大家就都是自己人，我始终觉得，比起赢几场球，这种文化上的联结，才是杰志存在的最珍贵的价值。
夹缝里的生存样本，杰志能给中国足球提什么醒？
去年我有机会采访杰志的队长黄洋,这个从上海申花青训走出来的球员，已经在杰志踢了14年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内地拿更高的薪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在杰志我能感受到足球最本来的样子，不用搞人情世故，不用怕俱乐部欠薪，球迷不管输赢都给你加油，我赚的钱够养家，还能看着我家小孩在杰志青训踢球，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黄洋说的不是客套话,杰志的运营模式放到整个中国足球圈都算得上是“异类”：它不搞金元足球，不盲目烧钱抢大牌，收入主要来自商业赞助、会员费和政府的青训补贴，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欠过球员一分钱薪水；它的青训是和香港的中小学合作的，小球员上午正常上课，下午放学了才来训练，不会为了踢球放弃学业，之前有个青训的小孩最终没有走上职业道路，考上了香港大学的医学院，现在还成了杰志的随队医生；它的主场票价只要80港币，学生票半价，球迷花几十块钱就能看一场顶级联赛，还能领到俱乐部免费送的应援物。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缺钱、缺好球员、缺好教练，但了解了杰志的模式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这些，缺的是“把足球当生活的一部分”的心态，现在内地太多俱乐部搞足球，一上来就喊着要拿亚冠、要冲世界杯，老板砸几年钱赚够了热度就撤，留下一堆欠薪的球员和一地鸡毛；太多家长送小孩踢球，上来就问“能不能踢上职业能不能赚大钱”，完全忘了足球本来就是个能让人开心的运动。
杰志的存在其实就是给所有中国足球人提了个醒：搞足球真的不用那么急功近利，不用动不动就喊口号画大饼，你让普通球迷花几十块钱就能舒舒服服看一场球，让踢球的球员每个月都能准时拿到工资、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让喜欢踢球的小孩不用放弃学业也能有球踢，俱乐部就能活下去，足球的土壤就能慢慢好起来，与其天天喊着要搞“世界第六大联赛”，不如先学学杰志，踏踏实实把身边的球迷服务好，把青训的基础打牢，比什么都强。
香江的风会吹过深圳河，我们都在等中国足球的春天
今年年初我带深圳南山一所小学的校队去香港和杰志的U12踢友谊赛,我们的小孩最终0:2输了，终场的时候杰志的小球员主动过来握手，还把自己带的能量棒分给我们的小孩，后来两队的小朋友一起去旁边的茶餐厅吃菠萝油，聊的都是梅西C罗，完全没有任何隔阂，那个阿伯的小孙子也在杰志的U12队里，普通话讲得特别溜，他跟我说他现在每个周末都会跟着爷爷去深圳踢青少年比赛，“我的偶像是武磊，以后我想进国家队踢球，帮中国队进世界杯”。
这些年杰志和内地足球的交流越来越多：和深圳队打热身赛，派青训教练去广东的中小学做指导，接收内地的小球员去杰志试训，甚至连中超的裁判都会去港超学习交流，我之前也听过不少人说“香港足球和内地足球是两回事”，但那天看着两边的小孩凑在一起抢着吃一份菠萝油的时候，我就觉得根本没有什么两回事：足球从来都是共通的，喜欢足球的人的心也是共通的。
现在很多人一提中国足球就骂,说它烂透了没救了，但我每次想到杰志的老球迷在垃圾堆旁边的球场加油的样子，想到黄洋说“足球本来的样子”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到那个说想进国家队的小孙子的脸，我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没到没救的地步，你看啊，在香港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杰志都能坚持74年，还能一步步走到亚冠的赛场上，我们有这么多喜欢足球的人，有这么大的市场，怎么可能搞不好足球呢？
那天从旺角球场走的时候,阿伯跟我说，明年杰志要是还能打亚冠，让我还过去看球，他还给我留冻柠茶，我答应他了，我不仅要去看杰志的比赛，我还想以后带着我的小孩去看，我想告诉他们，曾经有这么一家叫杰志的俱乐部，在香江的夹缝里坚持了几十年，就为了守住那点属于中国人的足球底气，你看啊，香江的风早晚会吹过深圳河，我们所有人等了这么久的中国足球的春天，也早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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