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21年10月3日,法甲马赛俱乐部官方发布讣告,前俱乐部主席贝尔纳·塔皮因癌症去世,享年78岁,消息刷到我朋友圈的时候,在马赛留学了4年的球迷小杨刚下飞机落地国内,他发了一张存在手机里3年的照片:韦洛德罗姆球场外的涂鸦墙上,塔皮举着欧冠奖杯大笑,旁边写着一行马赛方言“我们的疯子老爹”,他配文说:“我还想着下次回马赛,说不定能在球场门口碰到你拄着拐杖看球呢,怎么就走了。”
作为法国足坛历史上最富争议也最具传奇性的俱乐部管理者,塔皮的名字从来和“完美”两个字不沾边,有人骂他是钻规则空子的骗子,有人说他是马赛城市的英雄,但没有人能否认:这个一辈子活的像烟火一样炽烈的男人,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揉进了马赛足球的蓝色血脉里。
从街头推销员到欧冠主席,他是最懂马赛的“自己人”
很多人对豪门俱乐部主席的印象,都是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要么是坐拥百亿资产的财团老板,塔皮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 他出生在巴黎郊区的贫民家庭,父亲是流水线工人,母亲是保洁员,15岁就辍学讨生活,挨家挨户推销过洗衣机,在酒吧驻唱过流行歌,甚至还演过喜剧电影,凭借敢闯敢拼的劲儿攒下第一桶金之后,他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收购当时已经濒临降级的马赛俱乐部。“我18岁第一次来马赛,在街头看当地人踢野球,就爱上了这座城市的足球,这里的人不是把足球当生意,是把足球当日子过。”后来在自传里,塔皮这样写自己和马赛的缘分。
1986年塔皮正式接手马赛的时候,俱乐部已经连续7年没有拿到过任何冠军,负债累累,青训梯队连像样的训练草皮都没有,很多当地球迷都自嘲“我们是法甲的提款机”,塔皮上台的第一天,就跑到韦洛德罗姆球场的球迷看台,站在台阶上跟大家喊话:“给我5年时间,我给你们把欧冠奖杯带回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吹牛,直到后来他砸下全部身家引进帕潘、坎通纳、德尚这些后来的传奇球星,带着马赛连拿3座法甲冠军,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个穿皮夹克、说话大嗓门的老板,是真的想给马赛争口气。
我2019年去法国看球的时候,在马赛老港口旁边的一个球迷酒吧待过一下午,老板皮埃尔今年57岁,是看了40年马赛球的老球迷,他给我翻出压箱底的1993年欧冠决赛球票,票根已经泛黄,背后还有塔皮的签名。“那天我跟我哥哥挤在球场的站票区,看到我们1比0赢了AC米兰的时候,整个球场的人都在哭,有人把外套往天上扔,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接吻,塔皮那天穿着马赛的球衣,爬到球场的顶棚上给大家扔香槟,喊‘我们是欧洲冠军!’”皮埃尔说那天整个马赛都疯了,所有酒吧免费提供啤酒,所有人都跑到街上庆祝,直到天亮都还有人在唱马赛队歌,那是法国俱乐部历史上唯一一座欧冠冠军奖杯,直到今天都没有第二个法国俱乐部能做到。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马赛球迷把塔皮当“神”一样看待,上世纪90年代初的马赛,刚好赶上传统工业衰落,失业率飙升到15%,很多普通家庭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这座靠港口起家的城市,那段时间连空气里都飘着丧气,是塔皮带回来的那座欧冠奖杯,给了所有人一个抬头的理由:我们可能赚的不多,可能日子过的难,但我们是全欧洲最好的球队的球迷,我们比谁都有资格骄傲。
背了30年的假球骂名,他到死都没卖过马赛
塔皮的高光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欧冠夺冠没多久,法国足协就曝出了“假球案”:为了让主力球员在欧冠决赛前得到休息,塔皮派人买通了联赛对手瓦朗谢纳的球员,故意输给马赛。 处罚结果下来的那天,整个法国都炸了:马赛被剥夺了1993年的法甲冠军,直接降到乙级,塔皮被终身禁止参与足球相关活动,甚至因为欺诈罪被判了两年监禁,那时候所有人都等着看塔皮的笑话,很多人劝他把责任推给俱乐部的管理层,说他只要认错认罚,还能保住自己的商业资产,塔皮在听证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所有决定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俱乐部没关系,跟球员没关系,要罚就罚我。”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1995年的采访视频,塔皮刚从监狱出来,记者追着问他后不后悔为了一座欧冠奖杯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我后悔的是用了错的方法,但我不后悔给马赛拿了欧冠,你去马赛的街头问问那些工人,那些孩子,他们会不会后悔有过那座冠军。” 那段时间是马赛最低谷的日子,很多核心球员都转会走了,俱乐部账户上连发工资的钱都不够,塔皮虽然被禁止进入球场,但他每次都会戴个鸭舌帽和口罩,坐在看台最高的角落里,跟普通球迷一起喊加油,散场了就偷偷从后门走,从来不让记者拍到,小杨跟我说,他2018年去看马赛对阵巴黎的国家德比,散场的时候在球场门口碰到过塔皮,那时候他已经得了癌症,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还站在路边跟球迷签名,有人问他恨不恨当年处罚他的足协,他说“我恨他们剥夺了马赛的联赛冠军,但我不恨他们罚我,我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我从来不觉得塔皮是个完美的人,甚至从规则的角度来说,他的行为确实是足球世界的污点,应该被批评被处罚,但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存在的,我们总说要追求纯粹的体育公平,但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比起那些把俱乐部当成捞钱工具、赚够了就跑路的资本家,塔皮这种宁愿自己身败名裂,也要把所有责任扛下来,不肯伤俱乐部半分的人,其实更懂足球的意义,他犯了错,也付出了半辈子的代价,但他从来没有对不起马赛的球迷。
他走了,但他的烙印永远留在马赛的风里
塔皮去世的那天,马赛俱乐部宣布接下来的所有比赛都要为他默哀一分钟,韦洛德罗姆球场外的球迷自发摆了几千束鲜花,有人把当年的欧冠冠军海报挂在球场的围墙上,有人举着牌子写“谢谢你给我们的1993年”,法国总统马克龙也特意发了悼词,说“塔皮是一个充满斗志的人,他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他是法国体育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记。”
去年我再去马赛的时候,发现韦洛德罗姆球场外多了一座塔皮的雕像,他穿着马赛的球衣,举着欧冠奖杯,脸上是标志性的张狂笑容,雕像旁边有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在踢野球,我问他们知道这个雕像是谁吗,领头的小孩咧着嘴笑:“我爸爸说,这是我们马赛最好的主席,是他把欧洲冠军带回来的!” 那天我在球场旁边坐了很久,地中海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咸咸的味道,球场的广播里刚好在放1993年欧冠夺冠之后塔皮的讲话:“马赛的球迷们,我们做到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你们都要记得,我们是欧洲冠军,我们永远不会认输。”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俱乐部主席来来去去,很多人把俱乐部当成商业版图的一块拼图,赚够了名气和钱就转身离开,很少有人真的把自己当成俱乐部的一份子,更别说为了俱乐部赌上自己的全部人生,塔皮不一样,他的一辈子都和马赛绑在一起,高光的时候跟球迷一起站在屋顶喝香槟,落难的时候自己把所有骂名都扛下来,到死都在说“我是马赛人,我永远爱马赛”。
现在很多人聊起足球俱乐部的成功,总喜欢聊营收多少,市值多少,拿了多少个冠军,好像数字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但我始终觉得,足球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是它给普通人留下的记忆,是一座城市的归属感,对于马赛的球迷来说,塔皮可能不是一个合规的主席,可能不是一个道德上完美的人,但他是那个在大家日子最难的时候,给所有人带来光的人,是那个把马赛的荣誉看的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
离开马赛的时候,我在机场碰到了一个穿塔皮签名球衣的老爷子,他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是1993年欧冠夺冠的时候他和塔皮的合影,我跟他打招呼,说塔皮是个伟大的人,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说:“他从来没有离开,他就在我们的歌声里,在球场的欢呼声里,在每一个马赛人的心里。”
是啊,前马赛主席塔皮走了,但那个把马赛扛在背上的疯子,永远属于马赛的蓝色海洋,永远活在所有爱马赛的人的记忆里,只要韦洛德罗姆球场的欢呼声还在,他就永远不会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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