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回湖南邵阳老家休假,傍晚去县体育馆的露天球场打球,远远就看见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湖南省青年队旧训练服,左手腕套着个磨得起毛的黑色护腕,嘴里叼着个铜哨子,盯着场里一群半大的孩子练胯下运球,看见谁动作偷懒,抬手就把手里的篮球精准砸到人家脚边,吼一句“腰挺直!运个球跟偷鸡似的,没吃饭啊?” 旁边一起打球的发小撞了撞我的胳膊:“看见没?那就是开哥,咱们县城所有打篮球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
开哥的“前半生”:从省队弃子到摆地摊的篮球疯子
我后来找开哥喝酒,他才跟我聊起自己的过去,1998年,15岁的开哥被选进湖南省青少年男篮,司职控球后卫,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是“十年一遇的好苗子,过两年就能进一队打CBA”,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毫无预兆:17岁那年打省运会决赛,他快攻上篮被对方中锋恶意撞飞,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直接断裂,足足做了三次手术,最后队里给了三万块补偿金,通知他不用归队了。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觉得天都塌了,从小练了10年球,除了打篮球我啥也不会,你说我还能干啥?”开哥灌了一口冰啤酒,手腕上的旧护腕在灯光下晃得刺眼,那是当年省队的教练送他的退队礼物,他戴了23年,破了洞缝了好几次都舍不得换。 回到县城之后,体委本来给他安排了办公室干事的工作,朝九晚五稳定得很,可他坐了半个月就辞了:“天天对着报表写材料,我浑身难受,还不如去球场待着。”辞了职的开哥在体育馆门口摆了个地摊,卖篮球、运动服还有护具,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几千块,不好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可他每天雷打不动,下午收了摊就蹲在球场边看人打球,遇到打得好的小孩就上去递瓶水,免费教人家运球上篮。 我远房表哥家的儿子浩浩就是最早跟着开哥练球的孩子之一,10岁那年浩浩150斤,体育课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表哥表嫂逼着他去减肥,报了县城最贵的商业篮球班,学了三个月,浩浩连标准的运球姿势都不会,一提去打球就哭,后来偶遇开哥,开哥跟浩浩打赌:“你跟着我练10天,每天就练半小时运球,要是能坚持下来,我给你买那款你盯了半个月的科比联名限定篮球。” 就这么着,浩浩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开哥也不逼着他跑圈练体能,就带着他玩“篮球闯关游戏”:胯下运球过10个桩算过第一关,三步上篮连续投中3个算第二关,赢了就给买冰可乐、炸串,半年之后浩浩瘦了30斤,去年还拿了邵阳市中学生篮球赛的初中组MVP,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开哥脖子上。
开哥的训练营:不收学费的“野路子”篮球班
2011年的时候,跟着开哥练球的孩子已经有二十多个,有人劝他干脆开个篮球班收学费,一节课收个五六十,一个月也能赚不少钱,开哥直接回绝了:“我要是想赚钱,当年就不摆地摊了,这些孩子大半是普通人家的,有的爸妈在外打工,有的家里条件不好,收学费他们就练不起了。” 就这么着,开哥的“免费篮球训练营”办了12年,到现在一分钱学费都没收到过,唯一的规矩就是:孩子必须先把学习搞好,期末考试要是有一门不及格,直接停训半个月,什么时候补及格了什么时候再来。 我见过最离谱的例子是留守儿童阿明:爸妈在广州打工,他跟着奶奶过,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天天泡网吧打游戏,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奶奶管不住他,哭着来找开哥,开哥连续三天泡在网吧逮他,第三次把他从网吧拎出来的时候,阿明还跟他呛声:“你算老几啊管我?”开哥也不生气,把他拽到球场,扔给他一个篮球:“你要是能赢我,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你要是赢不了,以后就跟着我练球,再去网吧我打断你的腿。” 12岁的阿明当然打不过打了半辈子球的开哥,输了之后老老实实跟着练,知道阿明家里穷,开哥给他买球鞋买球衣,每天训练晚了就留他在家吃饭,阿明奶奶生病住院,开哥还垫了五千块医药费,去年阿明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暑假回来主动给开哥当助教,带更小的孩子练球,有人问他以后毕业了想干啥,他说:“我想回县城当体育老师,也像开哥一样,教更多小孩打球。” 前几年县城开了个连锁的商业篮球培训班,一节课收费120块,老板看见开哥免费带孩子,觉得他抢了自己的生源,带着人去球场闹,说开哥没有教练资格证,教学不正规,要把他赶出去,结果那天半个球场的家长都围了过来,有个阿姨直接指着培训班老板的鼻子骂:“我家孙子在你那学了三个月,连个球都拍不利索,在开哥这学了半年都能打比赛了,你跟我要证?开哥的人品就是最好的证!”后来老板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开哥的“执念”:要送10个山里的孩子打职业
我问过开哥,办了12年免费训练营,一分钱没赚还倒贴了几十万,图啥?开哥挠了挠头,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都是这些年他带过的孩子的获奖证书、录取通知书,还有在职业队训练的视频,“我17岁那年受伤,没能打上职业,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现在我就想帮那些有天赋但是没条件的孩子走出去,我的梦想没实现,他们能替我实现啊。” 去年我跟着开哥去过一趟下面的罗洪乡,他说那里有个14岁的小孩叫小宇,身高已经长到1米92,跑跳能力特别强,是个打中锋的好苗子,我们开车绕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小宇家,他家是种脐橙的,爸妈本来不同意他打球,说“打球能当饭吃?不如留在家里帮着种脐橙,以后赚的钱比啥都多”,开哥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最后跟小宇爸妈拍胸脯保证:“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出,我送他去专业的篮校训练,要是打不出来,我负责给他找工作,学个手艺这辈子也饿不死,要是耽误了他的天赋,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今年春天,小宇通过了东莞篮球学校的选拔,去广东报道那天,开哥给他买了个新的行李箱,塞了二十双纯棉袜子,还有一箱子他自己腌的酱板鸭,怕小宇吃不惯广东的清淡菜,小宇进高铁站之前,抱着开哥哭,说“开哥我要是以后打上CBA,第一个给你买金项链”,开哥拍着他的背说“你好好打球,别给我丢人就行”,转头我就看见开哥偷偷抹眼泪。 这些年开哥为了这些孩子,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摆地摊赚的钱,偶尔出去给企业篮球赛当裁判赚的劳务费,全都用来给孩子买球鞋、交报名费、带孩子出去打比赛的路费,他自己现在还住在体育馆旁边一个30平的出租屋里,家里最多的东西就是篮球、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还有满墙的孩子的合影,他今年40岁了,一直没结婚,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第一句话就是“我得养一群孩子打球,没多少钱顾家,你要是介意就算了”,一来二去也就没人给他介绍了。
开哥是谁?他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地基”
我在体育媒体做了5年,见过年薪千万的CBA球星,去过造价几十亿的顶级赛事场馆,采访过无数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冠军,可我每次回到县城,看见开哥蹲在球场边,晒得满脸掉皮,给一群小孩分冰棒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赛场里,而在县城的露天水泥球场,在乡镇的黄泥地坪,在无数个像开哥这样的普通草根体育人手里。 我们天天喊着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青少年篮球青训,要让更多孩子爱上运动,可我们很少把目光投向这些没有编制、没有名气、甚至没有官方资格证的基层体育人,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可能只是因为自己热爱,可能只是因为心里有个没实现的梦想,就一年又一年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给普通人家的孩子递上第一颗篮球,种下第一个关于运动的梦想。 今年暑假我再回县城,看见开哥的训练营已经有将近100个孩子了,县体委给他批了一个室内的训练场地,还给他申请了草根体育人的补贴,不用再蹲在露天球场晒大太阳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带着小孩打友谊赛,哨子吹得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群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给他塞自己带的糖、冰棒,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给我看小宇刚发的朋友圈:在东莞篮校的训练赛里拿了22分,配文是“不能辜负开哥的期望”。 有人问过开哥,准备把这个训练营办到什么时候?开哥说:“办到我跑不动、教不动为止,我这辈子没啥别的本事,就会教小孩打个球,能多让一个孩子爱上运动,能多送一个有天赋的孩子走出去,我就没白活。” 现在你问我开哥是谁?他不是什么名人,不是职业运动员,也不是什么持证的专业教练,他是我们县城所有打篮球的小孩都能喊出名字的开哥,是蹲在球场边12年的“编外教练”,是无数个扎根基层的草根体育人的缩影。 我们的体育事业,当然需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需要在职业赛场上发光的球星,但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开哥:他们是中国体育最不起眼,也最扎实的地基,是他们让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每个普通孩子都能触碰得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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