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杭州亚运会落下帷幕，中国代表团拿到201枚金牌断层领跑，刷爆了所有人的朋友圈，我看着领奖台上年轻运动员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跟着激动，但转头刷到一条网友的评论却瞬间冷静了下来：“咱们成年人拿金牌拿到手软，怎么我家10岁的儿子想在学校踢个正经足球赛都没机会？”
这话我太有共鸣了，上周我去家附近的公立小学接外甥放学，刚好碰到他们校足球队招新结束，外甥攥着皱巴巴的报名表蹲在路边哭，说自己颠球只能颠72个，离教练要求的“入门100个、能直接打区赛”的标准差太远，直接被刷了，我蹲下来哄他的时候，听见旁边教练跟校长汇报：“这次招的12个孩子都是之前在俱乐部练过1年以上的，下半年区里比赛保三争一没问题，肯定能给咱们学校争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讽刺：我们的青少年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只为“拿奖”服务的工具？
我们的青少年体育，早就被“拿奖=成功”的逻辑绑住了脚
我有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在老家的体校当羽毛球教练，去年年底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跟我吐槽，说自己手里有个13岁的好苗子被劝退了，那孩子身体素质不算顶尖，1米6的个子在同年龄段羽毛球选手里偏矮，但是球商特别高，打比赛的时候会算路线、会骗对手，去年市锦赛的时候一路爆冷打进了八强，最后输给了比他大两岁的种子选手，但体校的选拔标准卡得死：14岁之前拿不到省级比赛前三名的一律不留，哪怕我朋友打了三次报告说这孩子后期潜力大，最后还是没留住，孩子家长转身就给娃报了文化课补习班，说“既然拿不了奖就别浪费时间，回去好好读书考大学”。
这样的故事我听了太多太多，前阵子某省举办青少年游泳锦标赛，有家长爆料称至少有20个孩子改了户口本上的年龄，11岁的孩子报9岁组、12岁的孩子报10岁组，就是为了降维打击拿名次；还有我老家的一所重点小学，为了拿市运会田径团体赛的冠军，直接让五年级12个入选校队的孩子停课两个月全天训练，最后确实拿了金牌，学校拉着横幅在大门口挂了半个月，可那12个孩子回去期中考试，有8个数学考了不到40分，没人过问他们落下的功课,也没人关心他们每天跑8公里膝盖有没有受伤。
去年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青少年体育活动现状调研报告》里有一组数据特别扎心：我国6-17岁青少年中，每周参加1次以上专业体育训练的孩子占比只有17.8%，其中接近60%的孩子参加训练的目的是“拿奖升学加分”“完成学校任务”，真正因为“喜欢这项运动”主动参加的孩子不到30%。
我始终觉得，这种“唯成绩论”的本质，就是把青少年体育当成了地方体育部门、学校的政绩门面，大家都想走短平快的路子：提前把有天赋的孩子挑出来集中训练，两三年就能拿个奖牌回来，既有面子又能冲考核指标，至于那些没那么有天赋但喜欢运动的普通孩子？对不起，你们不能帮我拿奖，就没必要占用训练资源，可问题是，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成千上万愿意跑、愿意跳、真正热爱运动的普通孩子啊。
当“体育特长”变成升学捷径，早就背离了体育育人的初衷
前几个月我表姐找我诉苦，说她家15岁的儿子终于拿到了田径二级运动员证书，但是医生说他膝盖半月板严重磨损,以后都不能再剧烈运动了。
我这个侄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跑步，每次学校开运动会都躲在家里装病，但表姐前几年听说中考体育分值涨到了50分，而且拿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高考可以走高水平运动队，降几十分上985都没问题，从初一就逼着孩子练中长跑：每天放学先跑5公里才能回家吃饭，周末请私教练3个小时，寒暑假都泡在田径场，有次我去训练场看他，跑吐了蹲在场边哭，哭完抹抹脸接着跑，说“我妈说了，跑不进市赛前三名就白练了”，去年他终于拿了市中学生田径赛1500米的亚军，拿证那天他抱着我表姐哭，第一句话不是“我做到了”，是“我以后再也不用跑步了，太疼了”。
现在这种把体育当成“升学敲门砖”的家长真的太多了，我上周去家附近的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咨询，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家长跟教练谈报名：“我们家孩子不用练得多专业，你就教他点考试的内容，最好能明年跟着你们队打个区里的比赛拿个三等奖，小升初能加5分就行，他喜不喜欢无所谓，能加分就值。”还有朋友开的滑冰俱乐部，去年有个家长主动找教练，说愿意多交2万块钱，让教练帮自家10岁的孩子报8岁组的比赛，拿了冠军之后不仅能涨级,以后升学简历也好看。
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刚好碰到当地的小学足球联赛，在场边看了一下午特别感慨：两边的孩子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踢了好几年有的刚练半年，跑着跑着还会摔个跟头，但是不管踢得好不好，每个孩子都有上场的机会，输了的队伍下场之后教练会挨个击掌，家长们举着牌子喊“你们踢得特别棒”，最后输了的队伍还围着场边唱队歌，根本没人在乎名次，人家日本足协去年公布的U12注册球员有30多万人，我们呢？同年龄段的注册球员才不到1万人，为什么我们的成年足球、篮球成绩越来越差？因为小时候真正爱踢球爱打球的孩子早早就被“拿不了奖就别练”的规则筛走了，留下来的大多是为了升学、为了拿补贴的孩子，等真的到了成年队，没有了升学的动力,自然也就没了拼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是育人啊，是让孩子在跑跳里练出一副好身体，是在团队比赛里学会怎么和队友配合，是输了比赛之后知道怎么爬起来再战，是让他们在成长的过程里有一项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难过的时候打打球跑跑步就能纾解情绪，现在我们把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全丢了，只盯着那几分升学加分、那几块奖牌，最后不仅毁了孩子的运动热情,也挖空了体育行业的人才根基。
要改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从上到下的评价标准
当然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在走“唯成绩论”的老路，我之前去深圳出差的时候，特意去参观了当地一所做体育改革试点的小学,他们的做法给我特别大的触动。
这所小学之前也搞精英校队，每年花十几万请外教，拿过好几次区里的足球赛冠军，但是学校的近视率还是超过了50%，体质测试合格率才70%，3年前他们换了新校长，直接把校队解散了，改成全员足球联赛：每个班不管男生女生都要组队，每个学期至少踢10场比赛，不管水平怎么样，每个孩子上场时间不能少于20分钟，学校不统计比赛排名，只考核三个指标：每个孩子的上场时长、本学期运动能力有没有进步、有没有主动和队友配合。
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的班级联赛，一个小胖墩跑两步就喘，踢后卫的时候还把球踢进了自家球门，但是下场的时候全班同学都给他鼓掌，他自己也挠着头笑特别开心，校长跟我说，搞了3年全员运动，现在学校的近视率比区平均水平低22%，体质测试合格率到了98%，而且还出了两个好苗子被广州恒大的青训队挑走了。“你看，根本不用我们特意去挑尖子，只要让所有孩子都有机会玩，好苗子自然就冒出来了，我不要什么区赛冠军的虚名，我要的是每个孩子毕业的时候，都能有一项自己喜欢的运动，这就够了。”
其实现在我们已经能看到很多好的改变：去年教育部明确提出要逐步降低体育赛事的升学加分权重，严禁把体育竞赛成绩和入学挂钩；今年国家体育总局也出台了文件，要求青少年赛事不得设置精英参赛门槛，鼓励全员参与，而且把青少年体育参与人数、体质达标率纳入了地方体育部门的考核指标,不再只看奖牌数。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我觉得要真正跳出“唯成绩论”的陷阱，还要从三个层面改：第一是考核标准要改，不能再把拿了多少奖牌、出了多少冠军当成评价地方体育工作、学校体育工作的唯一标准，要把“多少孩子参与了运动”“孩子的体质有没有变好”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第二是学校的体育供给要改，不要只盯着校队那十几个孩子，要给普通孩子更多上场比赛的机会，让他们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第三是家长的观念要改，别再把体育当成升学的工具，让孩子选一项自己真正喜欢的运动，哪怕他一辈子都拿不到奖，能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放松的爱好,比什么都重要。
前几天我外甥放学回家特别开心，说他们学校新换了体育老师，开了课后足球兴趣班，不管水平怎么样都能参加，上周他第一次上场踢比赛，虽然一个球都没进，但是跑了一身汗，还助攻队友进了一个球，他举着自己画的足球运动员的画给我看，说“小姨，我以后要当足球运动员，拿世界杯冠军”。
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中国青少年体育培养体系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是只要我们不再盯着眼前那几块奖牌，真正把孩子的成长、孩子的热爱放在第一位，我们离体育强国的目标,才会真的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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