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一个刚入坑马术的朋友吃饭，他喝了一口冰美式突然抬头问我：“总听教练说不能乱喂马，马是不是和牛一样有四个胃，吃多了也没事？” 我听完笑了，掏出手机给他看2019年我在顺义马术俱乐部拍的照片：12岁的小骑手林小宇蹲在马厩门口哭，他脚边放着没吃完的半个西瓜，身后的马厩里，他的搭档“板栗”刚插完胃管，蔫头耷脑地站着。 我跟他说，就是因为当时我们俩都不知道“马有几个胃”这个问题的答案，才让本来稳拿年度冠军的小宇，错过了那年的领奖台，我还为了补这个知识点，花500块报了俱乐部的马房管理入门课,到现在那个听课证还夹在我采访本的第一页。
我第一次为“马有几个胃”交了500块学费
2019年我跑马术线的第二年，跟着北京马术协会的青少年巡回赛跑了大半年，跟拍的种子选手就是林小宇和他的温血马“板栗”，小宇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为了支持他练马术，把郊区的一套小房子卖了，平时小宇放学就去俱乐部做义工，给马梳毛、清理马厩换骑乘时间，“板栗”是俱乐部老板看他实在有天赋，半卖半送给他的搭档，7岁的温血马，性格温顺，跳障碍特别稳，那年已经拿了三站分站赛的冠军，只要最后一站拿到前两名，就能锁定年度总冠军。 比赛前一天晚上我跟他还有他爸爸在俱乐部食堂吃饭，小宇攥着三个酱肉包子不肯吃，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偷偷跟我说：“板栗今天练了一下午1米2障碍，出了好多汗，教练只给它喂了两把干草，肯定饿坏了，这包子是我妈早上蒸的，我留着给它吃，还有我爸带的冰西瓜，等下喂它两块凉快凉快。”我当时也不懂马的生理结构，还跟着开玩笑说“你对你搭档比对你爸还好”，压根没拦着他。 结果凌晨三点多我接到小宇爸爸的电话，说板栗出事了，我赶到马厩的时候，兽医刚给板栗插完胃管，抽出来半管发酵的包子馅和西瓜汁，小宇蹲在门口哭，话都说不利索，兽医跟我们说，还好送来得早，再晚两个小时胃穿孔，救都救不回来，我当时懵懵的问了一句：“马不是和牛一样有四个胃吗？吃多了反刍吐出来不就行了？” 兽医听完哭笑不得：“谁告诉你马有四个胃的？马只有1个胃，容量才8到12升，相当于两个大可乐瓶，而且它的胃出口长在上方，根本没法呕吐，吃进去的东西发酵产生的气体排不出去，分分钟就能把胃撑破，你喂它三个包子加冰西瓜，精粮和生冷的东西混在一起，在胃里两个小时就发酵膨胀，它疼得在马厩里打滚，你没听见它刚才疼得直哼唧？” 那天之后我就花500块报了俱乐部的马房管理入门课，第一节课老师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马有几个胃”，我印象特别深，全班20多个人，只有3个老骑手答对了，剩下的人要么说4个，要么说2个，还有人说“马胃多大啊，吃点东西能有什么事”。 也是那次课我才明白，很多人觉得马术的门槛是买得起几十万的马、买得起几万块的马术服，其实根本不是，马术的第一道门槛，是你得先搞懂你搭档的身体结构，连它有几个胃都不知道,谈什么一起拿冠军？
为什么说搞懂马的胃，才摸得到马术运动的门槛？
2021年我去西安采访全运会的马术比赛，当时拿到盛装舞步金牌的广东队选手顾兵跟我聊了一个故事，他说他的搭档“北奥”跟了他8年，刚到他手里的时候，经常莫名其妙的闹脾气，训练的时候拒跳、走步歪歪扭扭，之前的骑手说这匹马“性格差、难调教”，他观察了半个月才发现，是之前的饲养员总随便喂它零食，喂多了就积食，胃胀气疼得不愿意动。 “我前半年啥也没干，就盯着它的吃饭问题。”顾兵给我看他当时的手机备忘录，每天的喂食时间精确到分钟，草料的重量精确到克，什么时候喂干草、什么时候喂精补料、什么时候喂水，都写得清清楚楚，“我那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摸它的肚子，闻它的粪便，要是粪便太硬，当天就减少精料的量，多喂点电解质水，之前有次赛前助理喂多了燕麦，它当天就积食，牵出来走的时候都不愿意迈步，那次比赛直接拿了倒数，从那之后我再也不让别人碰它的饲料。” 那次采访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大家总说马术是“贵族运动”，拼的是家底，其实顶级马术比赛拼到最后，拼的全是细节，我见过身价几百万的马，因为饲养员喂多了半根玉米，急性胃扩张死了，也见过俱乐部最普通的教学马，因为骑手照顾得好，15岁了还能打省级比赛。 我一直有个观点：马术比赛从来不是“人骑马”的比赛，是人和马作为搭档一起比赛，你要对这个不会说话的搭档百分之百负责，它的身体状态直接决定了你的成绩，甚至你的安全，马胃不舒服的时候，脾气会变得特别暴躁，跳障碍的时候容易突然急停、甩背，每年都有骑手因为马突发胃绞痛被甩下来摔成骨折，很多人出事之后骂马“不听话”，其实根源就是你没照顾好它的胃，它疼得受不了才会失控。 去年我去采访一个青少年马术训练营，有个刚学了半年的小孩，骑乘技术不是最好的，但每次测试都是第一名，我问教练为什么，教练说这个小孩每天下课之后都在马厩待一个小时，给马梳毛、遛弯，从来不会随便给马喂零食，他甚至能通过马的呼吸频率判断它是不是胃不舒服，“他和马的信任度比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都高，马愿意跟着他走，自然成绩好。” 你看，搞懂马有几个胃，搞懂怎么照顾它的胃，本质上就是在建立你和搭档之间的信任,这才是马术运动真正的入门课。
1个胃的马，藏着多少被我们忽略的运动常识？
很多人不知道，马的这1个胃，其实是千万年进化出来的结果，野马在野外生存的时候，是边走边吃，一天要吃十几个小时的干草，草料在胃里慢慢消化，所以它的胃容量小，排空速度快，适合少量多次的进食，但是被人类驯化之后，我们要训练它、比赛它，就打破了它原来的进食规律，要是不懂它的胃的特点，特别容易出问题。 我之前在武汉的一个商业马术馆做调研，碰到过一个游客带小孩骑体验课，下课之后小孩要喂马，家长直接掏出来一整袋没洗的胡萝卜，全喂给了那匹教学马，教练拦都拦不住，家长还特别不高兴：“不就是喂点胡萝卜吗？你们这马怎么这么娇贵？我花了几百块钱骑它，喂点东西怎么了？”结果当天下午那匹马就肠绞痛，疼得在地上打滚，花了四千多块钱治疗，还停训了半个月，后来教练跟我说，这匹马已经是第三次因为游客乱喂出问题了，每次俱乐部都要贴通知说不要随便喂马，但是没人听，大家都觉得“喂点吃的是对它好”。 其实大家不知道，成年马一顿最多只能喂两根胡萝卜，喂多了就会积食，带水的草料、冰的食物、精粮喂多了，都会出问题，而且很多人不知道，马术比赛前两个小时，绝对不能喂精料，只能喂少量长干草，因为精料在胃里发酵需要4到6个小时，要是比赛的时候胃里全是发酵的食物，马跑起来晃来晃去，很容易出现胃扭转，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因为常识缺失出的事故：有业余骑手赛前给马喂了两根玉米肠，马跑了一半就疼得停下来，直接把骑手甩了出去；有俱乐部为了节约成本，给马喂发霉的草料，马得了胃溃疡，不到半年就死了；还有家长带小孩去马术馆打卡，为了拍视频把鲜花喂给马，马吃了之后过敏，脸肿了好几天。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推广马术运动，不要总想着拍帅照、卖高价课、卖高端装备，先给所有参与者普及最基础的马的生理知识，才是最重要的，这不光是对马的负责，也是对人的安全负责，你连马有几个胃、什么东西不能喂都不知道，你骑在它背上,你放心吗？
从“马有几个胃”开始，重新理解“体育”的另一种含义
去年我去看FEI世界马术运动会的线下转播，有个62岁的比利时骑手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他骑的马已经18岁了，相当于人类的70多岁，最后拿到了场地障碍赛的第五名，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他的马10岁的时候得过一次严重的胃溃疡，差点退役，他花了两年时间给它调理胃，现在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摸马的肚子，检查它的粪便，比照顾自己的身体还仔细。 他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的马不是我拿奖的工具，是我的队友，我得对它的一辈子负责。” 这些年跑马术线，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人：有俱乐部老板为了多接体验课，让马一天跑8个小时，喂的是最便宜的草料，马长期处于胃胀气的状态，脾气越来越差，经常把游客甩下来；有家长为了让孩子拿奖，逼马每天高强度训练，喂很多高蛋白的精料补体力，马不到5岁就得了严重的胃溃疡，只能提前退役；还有刚学了几个月的骑手，为了拍视频耍帅，不管马的状态硬逼它跳障碍，摔下来之后就把马卖了。 我经常跟身边想入坑马术的朋友说，要是你只是想拍个帅照发朋友圈，那我建议你去摄影棚拍，不要祸害马，要是你真的喜欢这项运动，先去马厩待一个星期，给马梳梳毛、清理清理粪便，先搞懂马有几个胃，什么能喂什么不能喂，再谈骑马的事。 其实不止是马术，所有的体育项目本质上都是“尊重”：尊重规则、尊重对手、尊重你自己的身体，而马术最特殊的地方，是你还要尊重另一个不会说话的生命，你对它的好，它都能感觉到，你把它当工具，它也不会真心对你。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马有几个胃？答案是1个。 但这个简单的答案背后，是无数骑手摔过的跤、错过的领奖台、和马一起熬的无数个夜晚，是马术这项运动最朴素的真谛：你得先懂你的搭档，才能和它一起赢。 下次你再去马术馆，别着急掏钱骑乘，别着急找胡萝卜喂马拍照，先问问身边的教练：马有几个胃？喂它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等你搞懂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离真正的马术入门,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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