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回皖北老家休假，傍晚去县城老体育场的野球场凑局，搭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的球衣洗得发白发硬，背后印着的“刘玉栋”三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他三分投得准，进了球就会下意识攥一下拳，和电视里当年“战神”的庆祝动作一模一样，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台阶上喝冰可乐，他掏手机接电话，铃声是那首刻进老球迷DNA里的《相信自己》，挂了电话他笑：“当年追CBA的时候这歌就是主题曲，现在用了快20年也没舍得换。”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刘玉栋的铁血中投说到郭艾伦的突破，从八一王朝的落幕聊到辽宁队的三连冠，风裹着球场边烤串的香味吹过来，我突然明白：很多人爱了中国篮球职业联赛快30年，爱的从来不是它有多“顶级”，而是它藏在生活缝隙里的、伸手就能碰到的烟火气。
从“凑出来的联赛”到“家门口的主队”，归属感是永远的底色
很多年轻球迷不知道，1995年中国篮球职业联赛刚创办的时候，说它是“草台班子”都不为过，8支队伍大部分是从体工队直接转过来的，球员的装备还得自己洗，主场的看台连个固定座椅都没有，甚至有些场次的技术统计还是工作人员手写的，但就是这么个“凑出来的联赛”，第一次让很多中国人意识到：原来不用熬夜看大洋彼岸的NBA，我们自己的城市也有主队,我们自己的球员也能打出精彩的比赛。
我之前去东莞出差，打滴滴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大叔，手机壳印着胡明轩的头像，中控台上摆着宏远队的冠军模型，他说自己从宏远刚建队的时候就开始看球，当年主场还在老体育馆，门票十块钱一张，他每次都提前两个小时去排队，朱芳雨投进三分的时候全场喊的“宏远必胜”，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后来有了孩子，他就带着孩子去看，现在孩子上大学了，父子俩每次宏远打主场都要约着去，散场了就去场馆旁边的宵夜店吃烧鹅濑，边吃边骂刚才哪个球打得不好。“NBA打得再好，那是美国人的，我连球员名字都记不全，宏远不一样啊，那是我们东莞自己的队，这帮孩子我看着他们从小年轻打到老队员，就跟看自家晚辈似的。”大叔这句话,我觉得是对CBA归属感最好的注解。
去年辽宁队拿下三连冠的时候，我刷到沈阳街头的视频：主干道上全是举着辽宁队旗子的球迷，骑着电动车鸣笛庆祝，路边的烧烤摊全都挂着“辽宁总冠军”的横幅，老板见着穿辽宁队球衣的客人就主动打八折，有人站在桌子上喊“我爱辽篮”，周围全是应和声，这种和城市烟火绑在一起的情绪，是你看再多NBA总决赛也感受不到的：你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几十万人和你为同一支球队欢呼，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公司的同事、小区里遛弯的大爷，都和你有同一个主队，这种联结感，才是体育赛事最动人的地方。 我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CBA水平那么低，谁看啊”的说法，体育赛事从来不是只有“水平最高”才值得看，你住在南京，下班坐半小时地铁就能去同曦的主场看球，能听到西热力江在场边喊的战术，能和全场人一起喊“同曦万岁”；你住在乌鲁木齐，周末带着家人去广汇的主场，中场休息的时候能吃到本地的烤馕，赢了球出门就能和朋友约着去吃大盘鸡庆祝，这种把篮球融进日常生活的感觉，是熬夜看NBA给不了的——毕竟你总不能为了看湖人比赛，下班就飞洛杉矶吧？CBA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它的定位就不是“世界顶级联赛”，而是我们普通人“家门口的联赛”,这就够了。
骂声里的踉踉跄跄，每一步成长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也从来不回避CBA的问题，作为看了15年的老球迷，我骂过的CBA可能比很多黑子还多，2022年季后赛那场著名的争议判罚，我在球迷群里和大家骂了整整三个小时，当时群里一半的人都说“再也不看CBA了”，结果下个赛季揭幕战开打，群里又全是“今天谁陪我蹲直播”的消息，我们这群老球迷常说一句话：“骂是因为在乎，真要是不关心了，谁费那口水啊。” 这些年CBA踩过的坑确实不少：早年裁判判罚不透明，很多争议球连个说法都没有；周琦和新疆队的合同纠纷拖了好几年，最后闹到双方两败俱伤，还把周琦耽误了两年；疫情那三年办赛会制，场馆里没有观众，球员打得没动力，球迷看得也没滋味，收视率掉了一大截；还有人吐槽球员基本功差，罚球罚不进，空位三分投不中，打国际比赛的时候一塌糊涂，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没必要护短。 但你要是说CBA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那我第一个不同意，就说大家骂得最多的裁判问题，现在每场比赛结束后24小时内都会出官方裁判报告，哪次判罚对了哪次错了，明明白白写出来，错判的裁判该罚就罚，比早年暗箱操作强太多了，还有选秀制度，刚办选秀的时候，很多球队根本不重视，状元签都直接弃权，现在呢？王岚钦、张宁、祝铭震这些CUBA出来的球员，都已经成了球队的主力，甚至能进国家队，现在很多普通大学生只要球打得好，也有机会打职业，不用再走以前只有体工队一条路的死胡同。 去年恢复主客场之后的场景我现在还记得：南京同曦的主场门票开售几分钟就抢光，好多大学生带着小马扎在售票口排队，主场比赛的时候全场坐满了年轻人，举着西热力江的应援牌，氛围比不少演唱会还火；山西队的主场“闹他”的喊声震得场馆顶都快掀了，连客队球员都说“山西的主场氛围是真的好”，我身边好多之前说“再也不看CBA”的朋友，都抢着买票去现场，回来跟我说：“还是有观众的比赛看着带劲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拿CBA和已经发展了70多年的NBA比，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30岁的年轻人和70岁的老人比人生阅历一样，它从一个草台班子走到今天，用了不到30年，已经有20支球队，覆盖了大半个中国，能让上千万球迷为它哭为它笑，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成功，有问题很正常，慢慢来改就好，我们陪着它走了20多年,不差再等它几年。
野球场上的“CBA印记”，才是联赛最珍贵的价值
很多人评价一个联赛好不好，总喜欢拿“有多少球员能打NBA”“国家队成绩怎么样”当标准，我反而觉得，看一个联赛有没有价值，要看它对普通人的生活有没有影响，要看野球场上有没有它的印记。 我同事家的儿子今年12岁，就是因为去年看了浙江队的季后赛，闹着要学篮球，现在每周六周日都去当地的小篮球俱乐部训练，球衣买的是浙江队吴前的号，打球的时候特意模仿吴前的三分出手姿势，上次打市里的U12比赛拿了MVP，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说“我以后要打CBA，要和吴前当队友”，你看，CBA给了普通小孩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他不需要成为詹姆斯、库里，他只要能成为自己城市主队的球员，就已经是梦想成真了，这种触手可及的榜样力量，比多少NBA的球星都管用。 上个月我去杭州的一个商业球场打球，碰到了浙江队的年轻球员余嘉豪来练球，他身边没有保镖，也没有摆架子，练完球还给在场的小朋友签名，教他们怎么练篮下脚步，一群小孩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眼睛里全是光，之前还有广东队的万圣伟休赛期回广东老家打野球，全场围了几百个球迷，他打完球就坐在场边和大家一起喝矿泉水，聊最近的比赛，完全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现在的野球场上，你能看到穿郭艾伦签名鞋的小孩，能看到模仿张镇麟扣篮的高中生，能听到有人打球的时候喊“你这犯规了啊，CBA裁判来都得吹你违体”，这些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细节，才是CBA最珍贵的价值。 体育赛事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人愿意参与到这项运动里来，现在全中国的野球场越来越多，学篮球的小孩越来越多，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看了CBA才爱上篮球的？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比赛，但篮球会成为他们生活里的一部分，会陪他们度过无数个开心或者难过的日子，这就够了，CBA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几个能打NBA的球员，而是为了让篮球变成中国人生活里的日常，这一点,它已经做到了。
别着急“赶英超美”，慢慢来的路才走得稳
聊到CBA的未来，很多人总喜欢说“要学NBA搞商业化”“要快点提升水平赶上欧洲联赛”，我反而觉得，CBA没必要急着“赶英超美”，走适合自己的路才最重要。 我们不需要把NBA的那一套全盘照搬过来，我们有自己的球迷文化：山西的“闹他”、辽宁的“我爱辽篮”、同曦的年轻潮玩风、广东的冠军底蕴，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特色，比学来的花架子有用多了，现在很多球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辽宁队经常搞球迷开放日，让球员和球迷一起打球；同曦会邀请本地的环卫工人、快递员免费来看球；广东队和本地的学校合作，让球员去学校教小朋友打球，这些接地气的操作，比搞多少天价代言都有用。 接下来的CBA，其实最该做好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把基础打牢，抓好青训，抓好裁判的专业化，让真正会打球的人有球打，让比赛更公平；另一个就是把球迷服务做好，别把球迷当韭菜，门票定价亲民一点，周边做的好看一点，多搞点和球迷互动的活动，让大家觉得“看CBA是件很开心的事”，就足够了。 今年春天，我在朋友圈刷到了之前野球场上碰到的那个穿刘玉栋球衣的老哥发的动态：他带着10岁的儿子去南昌看了CBA全明星赛，父子俩都穿了辽宁队的球衣，儿子举着张镇麟的签名照笑得一脸开心，配文是“老子当年看的是刘玉栋，现在小子看的是张镇麟，这球啊，我们爷俩还能再看三十年”。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中国篮球职业联赛这不到30年的历史，其实就是几代人的青春串联起来的：70后看刘玉栋、王治郅，80后看姚明、朱芳雨，90后看易建联、郭艾伦，00后看张镇麟、王岚钦，它可能不完美，有很多槽点，但是它陪着我们走过了无数个热血的夜晚，藏着我们太多的青春回忆，它就像我们身边一个不完美的老朋友，有缺点，但是真实，只要它一直往前走，我们就愿意一直陪着它。 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联赛,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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