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体育比赛,总下意识把所有选手分成“好人”和“坏人”,主队的球员哪怕失误都是可爱的,那个把主队按在地上摩擦、打球小动作多、总对着观众席比挑衅手势的家伙,就是妥妥的反派,你会跟着全场观众一起嘘他,甚至会在他输球的时候偷偷拍手叫好。
直到长大之后再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曾经被我们恨得牙痒痒的“反派”,反而比完美无缺的正面英雄更让人印象深刻,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不认命、哪怕被全世界骂也要拼到最后一秒的劲,恰恰是体育最动人的本质。
所谓“反派”,不过是站在了主队的对立面
我对“体育反派”的最初执念,来自2018年的欧冠决赛。
那天我挤在大学后门的破酒吧里,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萨拉赫11号利物浦球衣,周围坐了三四十个同校的利物浦球迷,桌上堆了满满当当的啤酒瓶和烤串,所有人都等着见证利物浦拿下阔别14年的欧冠冠军,开场不到30分钟,拉莫斯和萨拉赫拼抢时扭在了一起,萨拉赫抱着肩膀倒在草坪上痛哭的镜头切过来的时候,整个酒吧的骂声差点掀翻房顶,我旁边那个180斤的山东哥们直接把手里的烤羊肉扔到了屏幕上,扯着嗓子喊了十分钟“拉莫斯垃圾”,最后利物浦1比3输球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我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吹了半小时冷风,把手机屏保换成了拉莫斯的黑白照片,备注写的是“一生黑”。
那之后的两年我看到拉莫斯的新闻就跳过,直到2021年拉莫斯转会大巴黎,第一次客场挑战利物浦,安菲尔德全场响起的嘘声震得我隔着屏幕都觉得耳朵疼,他在第82分钟打进扳平比分的进球之后,没有庆祝,只是对着利物浦球迷的看台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赛后采访他说:“我知道这里的球迷恨我,当年的那个动作我不是故意的,我之后给萨拉赫发过道歉短信,今天的进球我不会庆祝,这是我对利物浦、对萨拉赫的尊重。”那瞬间我突然就放下了对他的执念。
其实我们骂了他那么久,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在那场决赛里,用尽所有办法帮自己的球队赢球而已,他的动作确实大,确实导致了萨拉赫受伤,但那不是恶意伤人,只是职业球员在最高级别赛场的本能反应,如果我是皇马球迷,那天只会把拉莫斯当成夺冠最大的英雄。
同样的还有当年活塞坏孩子军团的比尔·兰比尔,这个出身富二代的白人中锋,是整个80年代NBA的全民公敌,他防守的时候会故意把肘抬到对手的脸上,会假装被犯规摔倒骗裁判吹哨,会对着对手说最难听的垃圾话,乔丹曾经说“我每次看到兰比尔站在篮下,就失去了突破的欲望”,全联盟的球员联名上书要求联盟把兰比尔禁赛,说他是“篮球场上的杀人犯”,但就是这样一个“恶棍”,退役的时候活塞全队给他办了最隆重的退役仪式,他的队友托马斯说:“你们都恨他,但是如果没有他干所有的脏活累活,我们不可能拿两个总冠军,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队友。”
我从来不觉得这些“反派”的出格动作是对的,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被嘘、被骂、被罚款都是应该的,但我们必须承认:很多时候我们给别人贴“反派”标签,本质上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戴了滤镜,他只是刚好站在了你支持的球队的对立面,只是刚好挡住了你想要的胜利而已,抛开立场来看,他只是个比所有人都想赢的普通人。
“反派”的底色,是不认命的狠劲
如果说拉莫斯、兰比尔的“反派”标签是立场导致的,那另一些“反派”的诞生,是因为他们拿到了最烂的剧本,却偏要和命运对着干,哪怕被全世界唾弃也要爬到最高的地方。
我印象最深的是田径运动员贾斯汀·加特林,他有个外号叫“田径场的反派”,因为2006年被查出使用禁药,他被禁赛了4年,复出之后不管他去哪里比赛,全场观众送给他的都是嘘声,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骗子”,所有人都希望他输给博尔特,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子100米决赛,我在宿舍和全班男生挤在电脑前看,全场8万观众喊的都是“博尔特”,加特林出场的时候嘘声大到解说的声音都听不到,最后他以0.08秒的劣势输给博尔特拿到银牌,冲线之后他第一时间走到博尔特面前,单膝跪地给老对手鞠了一躬。
2017年伦敦世锦赛,那是博尔特的退役战,所有人都等着看博尔特拿下冠军完美谢幕,加特林又一次成了全场的敌人,最后35岁的加特林以9秒92的成绩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嘘声,他还是没有庆祝,再次走到博尔特面前鞠躬,博尔特笑着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所有人都在等博尔特的完美结局,只有加特林在等一个自己的公道。”
后来我看加特林的采访,他说禁赛那四年他每天早上6点就去训练,没有人赞助他,他就自己掏钱请教练,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别跑了,反正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他,他说“我知道所有人都恨我,我不需要他们原谅,我只要知道我自己是干净的,我只要跑赢我自己就够了”,你看,他不是天生想当反派,他只是不认命,不想因为一次错误就被钉在耻辱柱上,他拼了命想证明自己,哪怕全世界都站在他的对面。
还有苏亚雷斯,2010年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最后一秒,他用手把加纳队的必进球打了出去,被红牌罚下,加纳队点球不进,乌拉圭晋级四强,那之后整个非洲都把苏亚雷斯当成“恶魔”,说他是“足球场上的小偷”,面对采访他说“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我必须为我的国家拼到最后一秒”,后来他转会巴萨,每次对阵老东家利物浦的时候,哪怕进球了也从来不会庆祝,他说“利物浦是我第二个家,我不能对着给我加油的球迷庆祝”。
你看这些所谓的“反派”,从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们的“恶”都留在了赛场之上,那只是极致的胜负欲,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拼尽所有抓住那一丝改变命运的机会而已,这种不认命的狠劲,本来就是体育最核心的魅力。
没有反派的赛场,才是真正的无趣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体育比赛好像越来越“友好”了:NBA的球员不管输球赢球都会抱在一起聊天吃饭,足球场上的球员哪怕被犯规了也只会笑着爬起来,大家都是朋友,都不会撕破脸,但是比赛也越来越不好看了,少了点以前的火药味,少了点“宿敌”的感觉。
我之前看90年代公牛和活塞的比赛录像,乔丹每次碰到活塞的球员都红着眼,连握手都不愿意,坏孩子军团为了防乔丹发明了“乔丹法则”,就是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乔丹得分,乔丹连续三年倒在活塞脚下,被防得满身是伤,直到1991年终于在季后赛横扫活塞,拿到第一个总冠军,后来乔丹说“如果没有活塞那三年的打磨,我不可能拿到6个总冠军”,你看,如果没有兰比尔、没有坏孩子军团这个“反派”,乔丹的封神之路也不会这么有分量,他的故事也不会这么传奇。
去年我去看我们本地的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我们小区队对阵对面街道的球队,对面有个30多岁的大哥,打球特别凶,突破的时候总是把肩膀抬得很高,我们队的后卫被他撞了个趔趄,他还站在旁边说“就这身体素质还打什么决赛”,全场的观众都对着他嘘,我也跟着喊了两句“打球脏不脏”,最后他在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三分,对着我们的看台挥了挥手,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气得骂脏话,结果散场的时候,他拎着一箱矿泉水走过来,给我们队每个人递了一瓶,笑着说“今天打球火气大了点,都是为了赢,别往心里去”,后来我加了他微信,才知道他是个中学体育老师,平时免费给山里的孩子上篮球课,打球凶只是因为他不想输,想拿了冠军给学校的孩子们换一批新篮球。
那天我突然明白,赛场之上的“反派”,才是最真实的人,他们有欲望,有脾气,会为了赢耍点小手段,会对着对手放垃圾话,不是完美无缺的道德圣人,但就是这样的人,才让比赛有了烟火气,有了人情味,如果所有运动员都完美得像机器人,赢了就礼貌微笑,输了就大方祝贺,那体育和按剧本拍的电视剧有什么区别?
其实不止是体育赛场,我们的生活里也到处都是这样的“反派英雄”:你考公的时候那个和你抢同一个岗位的竞争对手,你为了备考熬了无数个夜,最后差一分没考上,你恨了他好久,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考这个岗位考了三年;你职场上那个总和你抢项目的同事,你总觉得他针对你,后来你才知道他家里有生病的妈妈,他只是想多赚点奖金给妈妈治病;你跑马拉松的时候那个总比你快十秒的跑友,你每次都想超过他,后来你们成了朋友,他说每次看到你在后面追,他才敢跑得更快。
我们总觉得英雄必须是完美的,必须是站在聚光灯下面带微笑接受所有人欢呼的,但其实那些站在聚光灯背面的,被我们骂成“反派”的人,他们同样值得被记住,他们的故事没有那么光鲜,甚至带着点争议,带着点骂名,但他们的身上,藏着最真实的体育精神:永远想赢,永远不服输,哪怕全世界都站在你的对面,你也要拼到最后一秒。
这就是反派英雄的意义,他们不是来破坏规则的,他们是来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童话,胜利从来都不容易,你想要拿到冠军,就得跨过那一个个挡在你面前的“反派”,就得把所有的质疑和嘘声都当成动力,而那些当了一辈子“反派”的人,他们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也是自己国家、自己球队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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