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下午三点半,我在东莞南城周溪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见到张寓帅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明黄色球衣的小男孩系鞋带,男孩脸上还挂着泪,刚才练投篮的时候球砸到了鼻子,张寓帅左手攥着个皱巴巴的橘子味棒棒糖,系完鞋带把糖塞到男孩手里,抬手蹭了蹭他的脸:“哭啥啊,你帅叔我当年打省赛的时候被人一肘子砸得流了半脸血,打完还去啃了三碗烧鹅濑粉,这点小伤算啥,等下投进三个三分,我再给你多拿一根。”
他穿的训练服袖口已经磨起了球,左胸口印的“广体CUBA”字样褪得快要看不清,后背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帅教练”三个字——是上个月他带的U8队小孩给他画的,那天东莞的气温飙到34度,他晒得脸通红,脖子上的毛巾拧得出来汗,但是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中间,笑得比谁都开心。
坐了两年冷板凳的CUBA边缘人:我第一次懂了,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聚光灯下
张寓帅的篮球梦,是从东莞四中的露天球场开始的,作为全国有名的篮球名校,东莞四中每年都能走出好几个能打CUBA、甚至进职业队的好苗子,身高1米88,初中就能扣篮的张寓帅,曾经也觉得自己会是其中一个。
转折点出现在高二那年的省中学生联赛半决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落地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半月板撕裂,手术加康复整整花了8个月,好不容易回到球场,爆发力掉了一大截,原本能轻松扣的篮,现在摸筐都费劲,最后高考他压线进了广州体育学院,进了CUBA阳光组的校队,成了队里妥妥的边缘人。
“那两年真的憋屈,”提起那段日子,张寓帅挠了挠头,“每天训练我最早到最晚走,别人投100个三分我投300个,但是一到比赛,教练最多给我留最后几十秒的垃圾时间,印象最深的是大三那年打省赛的淘汰赛,最后30秒我们领先2分,主力后卫罚下了,教练喊我上,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接发球的时候差点掉,最后队友给我传了个空位三分,我手一歪,三不沾。”
那场球他们最后输了1分,下场之后教练没骂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已经拼够了”,那天晚上张寓帅一个人在球场坐到凌晨三点,手里攥着自己打了10年的篮球,第一次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打球,梦想就是打职业,打CBA,但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职业联赛的门槛,那我这10年的球,是不是白打了?”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广体做校园篮球的采访,见过他一次,他当时整个人都蔫蔫的,说毕业之后可能就听家里的安排去银行上班,再也不碰篮球了,我当时还挺感慨的,好像我们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体育爱好者:从小练球,付出了整个青春,最后因为差了点天赋,差了点运气,就只能和热爱的东西彻底告别,好像体育这条路,从来都只有金字塔尖那百分之一的人有资格走,剩下的人都只能当陪衬。
蹲在城中村球场教球的“傻大个”:我见过太多被“天赋论”挡在球场外的孩子
张寓帅最终没去银行上班,毕业那天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自己高中时候穿的球衣,胸口还印着他当年的号码23号,他鬼使神差拿着球去了家附近的周溪社区球场,刚好碰到一群小孩在抢一个破篮球,你推我搡的,连运球都不会。
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忍不住上去教了他们半小时基本动作,临走的时候有个小孩拉着他的衣角问:“叔叔,你明天还来教我们打球吗?我给你带我妈做的糍粑。”那天张寓帅回到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印了一沓宣传单,在社区球场摆了个摊,写着“篮球培训班20块钱一节课,包水,零基础也能来”。
刚开始根本没人报名,小区的阿姨路过都指指点点,说这个小伙子长得高高大大的,不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在球场晃悠,骗小孩的钱,他也不解释,没人来就免费教,天天在球场待着,碰到喜欢打球的小孩就主动上去教两下,直到他碰到阿明。
阿明是附近工地农民工的儿子,当时10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手里攥个编织袋,捡别人丢的矿泉水瓶攒钱,张寓帅观察了他快一周,上去问他想不想打球,小孩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太矮了,打不好,我爸妈说打球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写作业,以后考不上大学还要像他们一样打工。”
张寓帅当时听得心里发酸,当天就找了阿明的爸妈,说免费教阿明打球,只要孩子喜欢,不用花一分钱,每天放学让他先来球场打一个小时,作业他可以陪着在球场边写,就这么教了两年,阿明现在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控球后卫,上个月南城区的小学生联赛,他带队拿了冠军,自己还拿了MVP,颁奖那天阿明的爸妈特意请了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
“太多人跟我说了,说你教这些小孩根本打不了职业,白费功夫,还有家长来找我,第一句话就问‘我家孩子12岁才1米5,是不是不适合打球’,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为什么要打职业啊?”张寓帅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急,“难道你家孩子学画画就是要当 Picasso?学钢琴就是要当郎朗?怎么到体育这里,就必须打职业才算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对体育的误解真的太深了,要么把它当成少数天赋异禀的人的上升通道,要么把它当成学习不好的差生的“退路”,却从来没人说过,体育本来就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的权利,你不需要长到2米,不需要能扣篮,不需要拿冠军,你只要能在球场上跑一跑,出一身汗,学会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在输球的时候不哭,怎么在累到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再多跑一步,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3000个孩子的“篮球帅叔叔”:我想把体育的门,开得再宽一点
现在张寓帅的培训班已经有8个校区,24个教练,去年一年服务了3000多个孩子,他还给流动儿童开了免费的篮球班,已经开了3期,有200多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上过他的课,他的教练基本都是和他一样的“校园篮球失意者”:有打了五年CUBA最终没进职业队的后卫,有因为受伤不得不退役的省队青年队球员,还有和他一样,从小爱打球但是没走职业路线的体育生。
去年有个家长找到他,带着个12岁的自闭症小孩,说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也不和别的小朋友玩,就喜欢在家拍球,问能不能收,张寓帅当时没接触过特殊需求的孩子,不敢答应,但是看着小孩抱着球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盯着球场的样子,他还是心软了。
为了教这个孩子,他特意去查了十几本和自闭症相关的书,找了特教老师请教,单独给孩子做了教案,每次上课都留一个教练专门陪着他,从最基础的拍球开始教,耐心等他慢慢适应,教了半年多,上周打对抗赛的时候,小孩拿到球,第一次开口喊了一句“传球”,他爸妈站在球场边,当时就哭了,后来给张寓帅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以球为光,照亮人生”,张寓帅把那面锦旗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比他当年打高中联赛拿的MVP奖杯珍贵100倍。
这两年他还在做草根篮球联赛,专门给普通的篮球爱好者办的,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喜欢打球就能报名,去年的比赛来了好多有意思的人:有送外卖的小哥,每次送完餐穿着外卖服就过来打20分钟,打完擦把汗接着去送下一单;有60多岁的退休老师,带着自己的老年篮球队来参赛,跑不动就慢慢走,投不进也哈哈笑;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每周轮休的时候就来打球,说“握着一天方向盘,打两个小时球,浑身的毛病都好了”。
“我以前总觉得,打球就要站在最大的球场上,有最多的观众给你鼓掌,现在才知道,其实社区的露天球场也挺好,有一群喜欢打球的人,不管你是谁,只要拿着球来,就能上场玩,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张寓帅说。
别再把体育窄化成“职业赛道”,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
我上个月去看了张寓帅办的草根联赛的决赛,对阵的两边一个是外卖员队,一个是中学老师队,场边坐满了来加油的人,有外卖员的同事,有老师的学生,还有附近的居民,比很多专业的比赛还热闹,最后外卖员队赢了,领奖的时候他们队长举着奖杯说:“我们平时白天要跑单,只有晚上十点之后才能凑在一起练球,我们这辈子肯定打不了CBA,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我们就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张寓帅拿着个大喇叭在旁边喊加油,突然就想起六七年前那个坐在球场边垂头丧气的小伙子,他当时以为自己的篮球路已经走到头了,但是现在他的篮球路,比他当年梦想的还要宽。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体育强国,要全民健身,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出成绩,就是培养几个顶尖的运动员,但其实不是的,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都不是几个奥运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张寓帅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愿意蹲在城中村的球场里,把球递到每个想打球的小孩手里,告诉他们不管你高不高,有没有天赋,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是愿意给普通人办比赛,让外卖员、出租车司机、退休老人都能上场打球,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
我临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张寓帅正在带一群小孩玩老鹰抓小鸡,他当老鹰,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在后面跑,他故意跑得慢,让小孩追得上,边跑边喊:“跑快点啊!追上我晚上请你们吃冰淇淋!”风一吹,他后背的“帅教练”三个字晃来晃去,特别显眼。
张寓帅从来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也没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冠军,但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职业球员更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金字塔尖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它会在你失意的时候给你力量,在你孤单的时候给你朋友,在你觉得生活难熬的时候,让你跑起来,风穿过耳边的时候,你会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就像张寓帅办公室墙上贴的那句话:“篮球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哪怕你打不了职业,你也能收获一个更加强大的自己。”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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