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特兰这个地方,是2021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从体育学院足球专业毕业,投了17份职业俱乐部青训教练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为了省每月800块的房租,我搬到了城郊的特兰老工业区,楼下街角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足球场,球门框是生锈的钢筋焊的,球网破了好几个大洞,场边堆着几个工人喝剩的矿泉水瓶,成了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第一次去特兰野球场,我被穿回力的52岁大叔教做人
刚搬过去的头半个月,我从来没想过去那个球场踢球,作为体院校队曾经的主力边锋,我打心底里觉得这种野场子都是一群中年大叔瞎踢,根本没什么技术含量,直到那个周末我在家闷得发慌,听见楼下传来欢呼声,忍不住抱着球下了楼。 场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等着组队,有穿厂服的工人,有穿校服的初中生,还有个挂着外卖箱的小哥,正蹲在边上系鞋带,看见我抱着球过来,一个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的大叔冲我招手:“小伙子,来组队啊?我们这边刚好缺个边锋。” 我那时候心高气傲,点了点头就上场了,心里还想着随便踢踢就能虐这帮大叔,结果刚踢了10分钟我就傻了:对面的中锋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看着得有五十多岁,跑起来速度不快,但是卡位准得离谱,我几次想变向过他都被他轻轻松松拦下,他还能在跑动中顺便给队友传个精准的直塞,第27分钟的时候,他接队友的边路传中,居然在水泥地上做了个侧身凌空抽射,球擦着横梁进了死角,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在地上,蹭了一胳膊的灰,爬起来拍拍衣服就笑,露出一嘴白牙。 踢完球我们蹲在场边喝冰可乐,我才知道这个大叔叫张建国,今年52岁,以前是特兰机械厂的厂队前锋,这个球场就是他们1998年凑钱建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垃圾堆,我们厂十几个爱踢球的小伙子,下班了就扛着铁锹来平地里,捡了半个月的垃圾,又凑了3000块钱买水泥铺地,找厂里的焊工焊了球门,才算有个踢球的地方。” 张叔说,2012年特兰机械厂拆迁,老工友散得全国各地都是,但是只要还留在本地的,每周都会来这个球场踢球:“厂没了,但是我们的场子还在,跟这帮老兄弟踢踢球,就觉得以前的日子还没走远。”那天我跟张叔聊到晚上9点,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我看你脚法不错,别闷在家里,以后常来踢,足球这东西,踢得久了你才知道,比输赢重要的东西多着呢。”
这里没有职业球员的光环,只有人人都守的“特兰规矩”
待的时间久了我才发现,特兰这个野球场,看着没人管,其实规矩比很多正规场馆还多,而且这些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是24年里所有球友慢慢攒下来的,谁都不能破。 第一个规矩就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来踢球就得排队”,去年有个从特兰出去的小伙子,刚签了中乙的职业合同,放假回来穿着专业的足球装备来踢球,上来就想插队直接上场,当天的场长老李直接把他拦了下来:“后边排队去,我们这里不管你是踢职业的还是送外卖的,都得按号来,没人给你搞特殊。”小伙子当时脸就红了,踢的时候还不服气,上来就亮鞋底把张叔的脚踝铲破了,还嘴硬说“老头躲不开怪谁”,当天老李直接把他赶了出去:“我们这个场子,球踢得好不好其次,得先学会尊重人,你再牛的职业球员,不守规矩也别来我们这里踢。” 后来那小伙子过了一周,拎着水果和消毒水来给张叔道歉,现在每周放假都来,还主动当起了场子里小孩的免费教练,上次市里办青少年草根足球赛,他带着特兰的几个小孩去参赛,拿了U12组的季军,奖状现在还贴在老李的修车铺墙上。 第二个规矩是“只要是想踢球的,我们都欢迎”,场子里有个13岁的小孩叫浩浩,天生轻度脑瘫,走路都有点晃,但是特别喜欢踢球,每次都站在场边看,张叔第一个把他拉进了队伍,每次踢的时候大家都特意给他传球,就算他踢呲了也没人怪他,去年秋天浩浩踢进了人生中第一个进球,当时全场所有人都停下来欢呼,有人当场买了个新足球,我们30多个人在上面签了名字送给浩浩,他抱着球哭了半天,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还有个外卖员小周,每天送外卖送到晚上8点多,不管多累都要来踢半小时,他夏天穿的球服背后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跑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就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场边,他跟我说:“送了一天外卖,被客户骂被商家催,感觉自己就是个跑腿的工具人,只有踩在球场上的这半小时,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是那个小时候梦想当足球运动员的小周。” 在特兰踢球快两年,我见过身家千万的老板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个队里当队友,见过退休的老教师跟外卖员为了一个球有没有出界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就一起凑钱买卤菜喝冰啤酒,这里没有身价之分,没有年龄歧视,所有人的身份都只有一个:爱踢球的人。
我们总说要发展大众体育,特兰就是最好的答案
作为体育专业出身的人,我以前总觉得,发展体育就是要建高大上的场馆,办顶级的赛事,培养出能拿金牌的运动员,但是在特兰待的这两年,我才明白,大众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不在造价几个亿的专业场馆里,就在特兰这种破破烂烂的野球场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脚下。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建体育公园,我去过几个,草坪修得平平整整,灯光亮得晃眼,但是一小时场地费要80块,还得提前一周预约,普通上班族哪有那么多时间和钱去消费?但是特兰的这个野球场,24小时不关门,不用预约不用花钱,只要你想踢,抱着球来就能上场,场长老李每个月自己掏500块钱补场地上的坑,换破了的球网,夏天还会买一大桶凉白开放在场边给大家喝,有人劝他收点场地费,不然太亏了,老李每次都摇头:“当年我们建这个场子的时候就没想着赚钱,要是收了费,那些放学买不起水的小孩就不敢来了,那我们建这个场子还有啥意义?”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3个月,解封那天来了近100个人,有在外地打工特意赶回来的老工友,有刚做完膝盖手术拄着拐来观赛的大叔,还有一群背着书包的初中生,那天没人踢正式比赛,所有人蹲在场边聊天,张叔说等以后我们这帮人踢不动了,就凑钱把这个场子翻修成塑胶的,给下一代小孩踢,还要在场边立个牌子,写上“特兰野球场,1998年特兰机械厂工人建”。 我现在在特兰附近的小学当足球教练,每周都会带学校的小孩来这个场子踢友谊赛,之前有家长问我,让小孩去这种野场子踢球,会不会不正规,学不到东西?我跟他们说:“正规的训练课能教小孩怎么踢球,但是这个场子能教小孩怎么做人,能让他们知道,足球不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玩的运动,只要你热爱,随时随地都能踢。”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说青训不行,说联赛不行,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有太多喜欢踢球的普通人,连个免费踢球的地方都找不到,如果每个城市都有几个特兰这样的野球场,都有一群愿意给小孩传球的大叔,愿意免费教小孩踢球的退役球员,何愁没人踢球?何愁足球没有未来? 昨天我又去特兰踢球,张叔5岁的小孙子也来了,穿着小小的足球鞋,在场地边上追着球跑,张叔坐在场边抽着烟笑,说“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个场子的传承,我们踢不动了,还有他们,他们踢不动了还有下一代,特兰的场子永远不会冷”,风一吹,球门边上挂着的那面旧旗子飘了起来,上面写着“特兰联队”四个大字,是当年厂队的旗子,洗得发白,却飘得格外高。 我站在场上,看着周围跑着的外卖员、学生、退休工人,看着他们满头大汗却笑得格外开心的脸,突然明白,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光,是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给自己造的最浪漫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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