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几个以前在中甲预备队的兄弟在沈阳撸串,烟刚点上就看到门口进来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伙子，头盔摘下来的瞬间我就认出来了，是小宇，19岁那年他被对手铲断十字韧带之后就没了消息，没想到再见面是在烧烤店的外卖取餐口。
他撩开裤腿坐下来喝冰可乐的时候,我能清楚看到他膝盖上那道十几厘米长的疤痕，像条扭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阴雨天还疼，现在送外卖都不敢骑太快，怕摔。”他挠着头笑，我突然就想起4年前他在预备队联赛场上疼得打滚的样子，那时候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带着哭腔问队医“我还能踢球吗？我爸妈还等着我赚了钱盖房子呢”。
我踢了5年职业足球,25岁因为脚踝旧伤反复选择退役，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对职业球员的刻板印象：要么是年入千万、开豪车住豪宅的人生赢家，要么是踢不出成绩还拿高薪的“废柴”，但很少有人知道，90%的职业球员，都只是这个行业金字塔的垫脚石，连被人骂的资格都没有。
你以为的高薪风光，是90%的人碰不到的金字塔尖
很多人一提职业球员,第一反应就是中超球员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年薪，还有男足吃海参的梗，我每次刷到相关评论都有点哭笑不得：你以为的职业球员和真正的大多数职业球员，完全是两个物种。
咱们国家目前注册的职业球员满打满算也就3000多人,其中能踢上中超的也就500多人，能在中超踢上主力、拿百万以上年薪的，不到200人，剩下的中甲、中乙球员，收入比普通上班族高不了多少，我2018年进中甲预备队的时候，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才3500块，赢一场球的人均奖金500块，要是输了还要扣绩效，一个月到手最多也就5000块，还不如我现在做新媒体运营的一半多。
就说小宇吧,他家是河南周口农村的，当初为了让他进职业梯队，他爸妈卖了家里两头牛，又找亲戚借了4万块钱凑的培训费，那时候我们一起在队里住上下铺，他连20块钱的奶茶都舍不得买，每次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转3000给家里，自己留2000块钱当生活费，唯一的奢侈品就是踢坏了才舍得换的球鞋，还是找渠道买的打折款，那时候他总说，等他升上一线队，签了正式合同，一年就能赚几十万，到时候给爸妈盖个两层小楼，再给妹妹攒够大学学费。
我们那批预备队一共24个小孩,最后升上一线队的只有2个，剩下的要么去了更低级别的联赛，要么直接转行，前两年我刷短视频还看到以前的队友阿浩，在老家江苏的工厂里拧螺丝，他说踢了3年中乙，每个月工资最高也就6000块，还经常欠薪，到了24岁还看不到踢上中超的希望，索性就退役进厂了，“至少每个月工资能按时发，不用提心吊胆哪天俱乐部就解散了”。
我从来不为那些踢得烂还占着高薪的国脚洗白,他们拿着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钱，踢不出成绩挨骂是应该的，但我真的希望大家骂的时候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那些在中乙赛场摸爬滚打，一个月赚几千块、为了一个上场名额拼到浑身是伤的小孩，他们没拿过天价高薪，也没机会代表国家队出场，他们只是把踢球当成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和你我这样的打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刻在骨头里的职业病，是每个职业球员逃不掉的代价
很多人觉得职业球员就是天天跑跑步踢踢球,钱赚得太容易，可没人告诉过你，这份工作的工伤率比建筑工人还高，而且大部分伤病都是一辈子的后遗症。
我现在28岁,脚踝的旧伤已经跟了我6年，每次变天就疼得睡不着觉，上次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我脚踝的磨损程度相当于40岁的普通人，这都是当年打封闭上场留下的病根，2019年我们队打保级关键战，赛前一天我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教练找我谈话，说队里现在没人可用，让我咬咬牙撑下来，我没敢拒绝，毕竟我要是不上，后面一堆17、18岁的小孩盯着我的位置，我随时可能被踢出预备队。
队医给我打封闭的时候针头直接扎进脚踝里,疼得我攥着毛巾浑身冒冷汗，他还在旁边安慰我“忍忍就过去了，打了就不疼了”，那场比赛我踢了70分钟，被换下场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后来休息了三个月才能正常走路，但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法做变向过人的动作，稍微跑久一点脚踝就肿，我这还算是轻的，我们队以前的老队长，踢了12年中乙，现在34岁，膝盖积液严重到走10分钟路就得歇半天，上下楼梯都得扶着扶手，阴雨天疼得要吃止疼片才能睡着。
小宇的伤更是改变了他一辈子的人生轨迹,那次受伤之后俱乐部只给他报了基础的手术费，后续的康复费一分钱都没出，教练跟他说“你这个伤就算好了也踢不了职业了，自己想想以后的路吧”，他在出租屋躺了3个月，爸妈过来照顾他，连回去的火车票钱都是找我们几个队友凑的，他说刚受伤那半年天天在家哭，觉得对不起爸妈砸进去的那么多钱，后来跟着老乡来沈阳送外卖，第一个月跑了600多单，赚了8000多块，拿到工资那天他给爸妈转了7000，自己在出租屋煮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算是庆祝了。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17岁的青训小孩为了过体测疯狂减重，饿到在训练场晕过去，最后得了厌食症再也碰不了球；26岁的中乙球员被人踢断了腿，俱乐部直接解约，连补偿金都没给，最后只能去小区当保安；还有踢了十几年的老队员，退役之后连弯腰给孩子系鞋带都费劲，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你以为他们在场上跑90分钟很轻松，那是拿后半辈子的健康换的。
比伤病更可怕的，是“退役即失业”的生存困境
我25岁决定退役的时候,在家待了整整3个月没敢找工作，因为我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我从12岁就进了青训营，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文化课基本都落下了，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投出去的几十份简历基本都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个面试机会，HR看了我的简历第一句话就是“你是职业球员啊？是不是除了踢球啥也不会？”
这是大部分职业球员都要面对的困境：整个职业生涯也就10年左右，真正能踢到35岁以上的寥寥无几，而且你人生中最应该学技能、攒学历的年纪都在训练场上，除了踢球没有任何谋生的技能，那些踢上中超、赚了几百万的球员当然不用愁以后的生活，但是90%的底层职业球员，退役之后的出路少得可怜。
我见过混得最好的是以前的一个队友,退役之后考了教练证，在足球青训机构当教练，一个月能赚一万多，这已经算是行业里的顶配了，更多的人要么去企业踢野球，一场球200到500块，有上顿没下顿；要么去当临时的体育老师，还是合同制的，一个月3000多块钱；还有的直接去干体力活，进厂、当保安、送外卖，什么赚钱干什么。
小宇说他刚退役的时候也去找过健身教练的工作,人家要教练证，他没有，人家又问他会不会做销售，能不能卖出去私教课，他嘴笨，试了半个月一单都没卖出去，只能灰溜溜地走了，现在送外卖虽然累点，但是只要肯跑每个月就能赚七八千，他说他已经攒了6万块钱，再干两年就能凑够彩礼钱娶媳妇了，“现在也不想踢球的事了，能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还算运气好,退役之后在家自学了半年的新媒体运营，现在在一家体育公司做内容账号，每个月收入还算稳定，但是每次看到有人说“职业球员赚那么多，退役了也比普通人过得好”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无奈：你只看到了塔尖那1%的人，没看到塔底那几千个为了糊口奔波的普通人，他们的青春都献给了绿茵场，最后连个像样的后路都没有。
别捧杀也别贬低，职业球员首先是“职业”，其次才是“球员”这两年，见过太多对职业球员的极端评价：要么把他们捧成神，赢一场球就说他们是民族英雄，输一场球就把他们骂得猪狗不如，好像他们要么就该是完美的圣人，要么就该是一无是处的垃圾，但在我看来，职业球员本质上就是一份普通的职业，和程序员、外卖员、老师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份职业的曝光度更高、风险更大、青春更短而已。
我在队里那几年,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出操跑圈，晚上10点半准时收手机，烟酒碰都不敢碰，发现一次就扣半个月工资，比996的上班族管得严多了，我那时候谈了个女朋友，一个月最多能出去约会两次，每次都得提前跟教练请假，到点就得归队，谈了两年最后还是分手了，人家说我跟个和尚一样，根本没时间陪她，那些说职业球员都不自律、天天吃喝玩乐的，说的是那些赚了大钱就飘了的少数人，大部分底层球员，连出去吃喝玩乐的钱和时间都没有。
那天我们跟小宇坐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急着要走，说还有3单要超时了，超时一单要扣一半的钱，他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两盒我家里常备的止疼膏药，他不好意思要，推了半天还是收下了，说“等下个月发了工资请你们吃饭”，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跑了，蓝色的外卖服在风里飘得老高。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18岁那年,我们一起在训练场上跑圈，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小宇跑在我前面，喊着以后要进国家队，要踢世界杯，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会像脚下的绿茵场一样，宽阔得没有边际。
其实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轻松的高薪职业,你看到的是1%的人年入千万的风光，看不到的是99%的人满身是伤的退场，那些没踢出名堂、消失在人海里的职业球员，他们的故事，才是这个行业最真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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