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为了救一个快出界的传球,我踩在对手脚背上崴了脚，肿得像个刚蒸好的包子，医生勒令我最少在家躺一个月，连下地都得拄拐，我本来想着不就是缺个人打球吗，小区里常来的球友少说有二十个，少我一个也不耽误事，结果这三周过去，业主群里的篮球接龙从每次最少12个人报名，变成了有时候凑不齐6个人，@我的消息刷了几十条，统一口径都是：“你再不回来，咱们这局真要黄了。”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既不是什么打职业的半职业选手，身高才172，跑跳一般，投篮命中率全看当天手气，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会传两个空位球，在局里连“大腿”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免费管杂事的“局长”，可就是这么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还真不是谁都愿意干。
我不是什么核心，只是这个局的“黏合剂”
咱们这个小区篮球局,说起来还是我2019年刚搬来的时候攒起来的，那时候楼下的半场球场泾渭分明：一边是几个40多岁的大叔打养生球，跑两步就喘，投个篮得缓三分钟；另一边是附近中学的高中生，横冲直撞，拿到球就往篮下冲，两边互相看不惯，大叔嫌小孩没分寸撞得人疼，小孩嫌大叔跑不动占着场地浪费，我那时候刚毕业，下班早没事干，就厚着脸皮两边搭话，拉了个只有8个人的小群，第一次凑局的时候还跟两边约法三章：不许故意撞人，不许嫌弃队友菜，打输了不准甩脸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张叔第一次来打球的样子,42岁的程序员，头发白了小半，膝盖上还戴着厚厚的护具，打了十分钟就被一个高中生撞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起来之后转身就走，说以后再也不来了，我追上去给他递了瓶冰红茶，才知道他十年前打大学联赛的时候前交叉韧带断了，做了重建手术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最近体检查出来脂肪肝，才想着出来活动活动，后来我每次组局都特意跟小孩们打招呼：“张叔膝盖动过手术，你们冲的时候收着点，他投篮准，你们跟着捡篮板就行，叔进一个球比你们冲十个都管用。”
后来我每次都把张叔和高二的小宇分到一组,张叔教小宇跑位、传空位，小宇帮张叔挡人、抢篮板，俩人配合得越来越好，去年小宇打区里高中生联赛拿了得分王，特意拎了三杯奶茶到球场，第一杯就塞给了我：“哥，要是没你拉我跟张叔打球，我现在还是个拿球就瞎冲的愣头青，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团队球。”我才知道小宇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过，平时没人管他，有时候来打球连晚饭都没吃，我之前顺手给他塞过几次面包，他记到现在。
这几年我干的全是出力不讨好的杂活：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开风扇、擦地上的灰，冬天带一兜暖宝宝分给怕冷的球友，谁忘带护腕护膝我包里永远有备用的，分组的时候特意把水平差不多的人匀开，有人打输了甩脸子我就上去打圆场，有人蹭场闹矛盾我就上去递烟说好话，群里的人从最开始的8个涨到了27个，有送快递的小李，有开便利店的王哥，有刚上初中的浩浩，还有退休了天天来当观众的赵大爷，大家平时身份不一样，到了球场上全是穿球衣的球友，连吵架都是转头就忘，下次见面还是笑着递水。
失去了我的这三周，局里确实乱了套
我刚崴脚的时候还在群里拍胸脯说：“你们照常打，我在云监工，有啥事喊我就行。”结果没过一周，群里就吵起来了。
那天小宇带了几个同学来打球,遇上几个来蹭场的校外年轻人，动作特别大，一肘子把小宇的胳膊刮出了好长一道血痕，不仅没道歉，还骂小宇不长眼，换作以前我在，肯定先拉着小宇去旁边消毒，再给那几个年轻人递根烟：“都是来打球的，伤了谁都不好，我们这都是街坊邻居，要不我们分半场打，各玩各的互不干扰？”大部分人都不会太难为你，说两句就过去了，可那天没人管这些事，小宇年轻气盛，拎着球就要上去跟人干，还是旁边遛弯的大爷拉住的，不知道谁报了物业，物业说有人投诉球场打架，直接把球场锁了两天，群里你怪我冲动我怪你多事，乱哄哄吵了一晚上。
没过两天张叔也在群里闹起了情绪,那天没人提前分组，大家随便凑队，张叔被分到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组，嫌张叔跑不动，拿了球根本不给他传，张叔站在三分线外空了半分钟没人理，打了十分钟就收拾东西走了，之后一周都没在群里说过话，我私下给张叔发消息，他才叹气：“本来就是出来活动活动开心的，被人嫌累赘，还不如在家躺着刷手机。”
以前我每周五晚上准时发接龙,最晚周六上午就能凑齐12个人，分三组打轮转，赢的留输的下，打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现在没人组织，大家都是临时在群里喊人，有时候喊半天只能来5个，打半小时就累得散伙，上周我拄拐去楼下买烟，碰见常来打球的快递员小李坐在球场边刷短视频，我问他怎么不上去打，他挠挠头笑：“最近局里气氛不对，打起来也不痛快，还不如歇会，等你好了再来。”他说他每天要送150多件快递，爬几十层楼，以前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下午来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现在局没以前有意思，来不来都无所谓了。
我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以前大家打完球都会拍视频发群里，谁投了个三分谁盖了个冒，都要互相调侃半天，现在群里除了喊人打球的消息，最多的就是“今天没人，不去了”，冷清得不行，我突然就意识到，以前我总觉得大家是喜欢打球才凑在一起，现在才发现，大家喜欢的是那种不用设防、不用拼输赢，凑在一起就开心的氛围，而我就是那个把氛围攒起来的人。
我们总聊体育的意义，最先该有的是“人”的意义
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不少人吐槽小区的野球场：“都是菜鸡互啄，打个球还事多，不如去付费场馆跟水平高的人打。”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挺没意思的，好像体育就必须是赢，必须是高水平的竞技，普通人凑在一起瞎打就不算体育了一样。
我打了快15年球,大学的时候还进过院队，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赢，输了比赛就跟队友吵架，觉得是队友菜拖了后腿，现在毕业快10年了，当年赢了多少比赛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跟队友凑钱吃泡面看NBA总决赛的日子，记得输了球之后大家坐在操场边喝啤酒骂人的日子，记得崴了脚之后队友轮流背我回宿舍的日子，我现在才明白，体育对普通人来说，最核心的从来都不是竞技，是连接，是你能找到一群跟你有相同爱好的人，不用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收入，到了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
你说张叔打球是为了赢吗？他就是想每周出来活动两个小时，跟人说说话，平时上班对着电脑，回家对着老婆孩子，连个能聊球的人都没有，来球场就算站着传传球，他都开心，你说小宇打球是为了当职业球员吗？他就是学习压力大，奶奶年纪大了跟他没什么共同语言，来球场跑一跑，有人夸他一句投得准，他能开心好几天，你说小李打球是为了啥？他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是想跑一跑出汗，把被客户骂的委屈、爬楼的累都发泄出去，他跟我说过，每次打完球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又有劲送快递了。
现在到处都在说全民健身,修了好多新的体育场馆，搞了好多大大小小的赛事，可是我见过好多新修的球场空荡荡的，没人去打，为啥？因为你一个人去打球，打不了半小时就觉得没意思了，你要是去了有人跟你打招呼，有人给你留位置，有人哪怕你菜也愿意跟你组队，你肯定愿意天天去，草根体育的土壤从来都不是多专业的场馆，多厉害的教练，是一个个愿意攒局、愿意包容、愿意当那个“黏合剂”的普通人，我们总说要推广体育，其实不用搞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多几个愿意给大家搭台子的人，比啥都强。
等我脚好了，还当这个不领工资的“局长”
这周大家约着来看我,张叔拎了他自己卤的酱牛肉，说给我补补，好快点回去打球；小宇把他的得分王奖牌拿给我玩，说等我好了要跟我单挑；小李送快递路过我家，每次都给我带瓶冰可乐，说等我好了第一个跟我组队，我翻群消息的时候发现，最近大家开始学着自己组织了，张叔负责喊年纪大的球友，小宇负责喊他的同学，还约好了以后轮流当裁判，谁也不许赖账，上周他们还拍了视频给我看，张叔给小宇传了个空接，俩人撞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场边的赵大爷还在喊好。
其实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个局离了我就不行,大家说“失去了我局要凉”，其实是大家都习惯了有这么个愿意管闲事的人，愿意照顾每个人的感受，愿意把大家凑在一起，我已经跟群里的人商量好了，等我脚好了，就搞个小区第一届篮球联赛，分少年组和成年组，奖品不用贵，就是几箱运动饮料，再印几个几块钱的奖状，到时候喊小区的大爷大妈都来围观，说不定以后我们这个野球场的局，能变成整个区都有名的“友好局”。
前几天刷到个视频,有个山东的大哥在村里组织了二十多年的篮球联赛，过年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围观，比赶集还热闹，我特别羡慕，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就想守着我们小区这半个篮球场，让张叔这样的中年人有地方活动，让小宇这样的小孩有地方交朋友，让小李这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普通人，有个地方能卸下压力痛痛快快跑两个小时。
你看,哪里是失去了我局就凉了，是大家都在等我回去，等着跟我一起，把这个小局守得更热乎一点而已，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只要愿意凑在一起，就能玩得很开心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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