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去年杭州亚运会女子100米预赛的那个镜头：第四道的阿富汗选手基姆亚·尤苏菲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枪声响了之后她的起跑反应比所有人慢了半拍，步幅也小得可怜，冲线的时候比小组第一慢了整整2.87秒，排名所有预赛选手的倒数第二，连晋级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到，相当于在亚洲最高级别的田径赛场上，彻彻底底交了一张白卷。
弹幕里当时有不少不友好的评论：“这水平还来参加亚运会？浪费名额”“跑倒数第一，回去不觉得丢人吗”，我盯着屏幕里尤苏菲冲线后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笑的样子，突然有点鼻酸，后来我查了她的背景才知道，她是阿富汗国内少数还能坚持训练的女性运动员，2021年塔利班掌权之后她逃到了荷兰，没有固定的训练场，没有专业的教练，甚至连一双合适的钉鞋都要靠当地华人华侨捐赠，能站在亚运会的起跑线上，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一直觉得,咱们对体育的“答卷”标准，太苛刻了，好像只有拿金牌、破纪录、跑出PB，才算交了及格卷，只要没拿到名次，没达到预设目标，不管你付出了多少，都是一张不值一提的白卷，但这么多年跑过赛场、采访过那么多普通体育爱好者之后我越来越觉得：那些所谓的“白卷”里，藏着的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真相。
赛场的白卷，从来不是“失败者”的标签
去年北马结束之后我采访过一个叫大刘的外卖员,他那天的净成绩是5小时47分，别说拿到大众选手的名次奖励，连他自己筹备了三个月的“破330（3小时30分跑完全程）”目标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用他自己的话说：“给这三个月的苦练交了一张彻头彻尾的白卷。”
大刘是北漂外卖员,跑了五年单，两年前因为体检查出高血脂，才开始慢慢跑步锻炼，跑着跑着就爱上了，他说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过，不用想着抢单不用想着差评，特别放松，去年他中签北马之后，给自己定了个死目标：一定要跑进330，拿个大众选手的完赛奖杯，回老家的时候能给10岁的儿子长长脸，为了这个目标，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绕着出租屋附近的公园跑10公里，晚上收工之后哪怕已经11点了，也要去操场刷5公里圈，备赛的三个月里他瘦了12斤，磨破了三双跑鞋，连平时舍不得吃的牛肉，都咬着牙每周买两次补充蛋白。
结果比赛当天跑到30公里的时候,他为了避开一个突然横穿赛道的小孩，脚狠狠扭了一下，当时就肿得老高，旁边的医疗志愿者劝他退赛，他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路上有不少跑友问他要不要帮忙，他都笑着说没事，后来遇到一个小腿抽筋的大学生跑者，他还陪着人家走了快两公里，帮人揉腿拉伸，等到他一瘸一拐挪到终点的时候，计时牌已经跳到了5小时47分，他媳妇抱着儿子在终点等他，孩子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大刘当场就红了眼。
他跟我说,当时蹲在终点哭，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觉得不甘心，练了这么久，最后连目标的边都没摸到，这张白卷交得太丢人了，结果过了没半个月，那个他帮过的大学生特意跑到他跑单的站点给他送了一面锦旗，还拉着他一起加入了跑团，现在大刘每周都跟跑团的人一起训练，今年的北马他还报了名，他说：“现在想通了，啥白卷不白卷的，我能站在起跑线上，还帮了人，儿子还觉得我是英雄，这比啥奖杯都强。”
你看,我们总习惯用名次和结果给人贴标签，好像没拿到奖就是失败者，可你不知道的是，那些交了白卷的人，可能已经拼尽了全力，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穿二手跑鞋参赛的伊拉克短跑选手达娜·侯赛因，预赛就出局交了白卷，可她冒着生命危险训练的故事，鼓舞了多少战乱地区的女孩；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冲击参赛资格失败的面包师滑雪选手张嘉豪，看似给冬奥梦交了白卷，可他从面包房滑到国际赛场的经历，让多少普通年轻人敢去尝试自己的热爱，这些“白卷”的分量，从来都不比金牌轻。
我们每个人，都曾在人生的赛场上交过白卷
其实不止是赛场,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交白卷的时刻，我高中的时候参加校运会1500米，当时练了一个多月，满脑子想的都是跑进前三，因为我暗恋的男生是终点的志愿者，我想拿了奖就能光明正大跟他说话，结果比赛当天跑到第二圈我就岔气了，右边肚子像被人用拳头攥着一样疼，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终点，跑了倒数第二，连个参与奖都没拿到，当时觉得脸都丢尽了，躲在看台下面的角落里哭，连班级的大合照都没敢去拍。
结果哭到一半有人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我抬头一看就是那个男生，他说：“我刚才一直在终点看你，岔气了还坚持跑完，比那些跑了一半就弃权的人厉害多了。”那天我们聊了好久，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直到现在过年的时候还会互相发消息问候，你说我那次1500米是不是交了白卷？按成绩来说是的，可那次比赛留给我的记忆，比我后来拿过的任何奖状都清楚。
我身边还有个同事小夏,去年年初为了减肥办了健身卡，报了私教课，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个月瘦15斤，练出马甲线，结果她辛辛苦苦练了三个月，体重没降反而涨了两斤，马甲线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她自嘲说给健身计划交了张完美的白卷，钱都打了水漂，可她没发现的是，之前她爬个三楼都喘，现在周末跟我们去爬香山，扛着两斤重的相机爬完全程都不费劲；之前她一到换季就犯的肩周炎，现在已经好久没疼过了；之前她总焦虑失眠，现在每天沾床就睡，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点。
我们总是太习惯用预设的标准去衡量一件事的成败：没瘦到目标体重就是健身白练了，没拿到名次就是比赛白参加了，没考级成功就是兴趣班白报了，没赚到钱就是工作白干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流过的汗、摔过的跤、咬着牙坚持的时刻，早就写在了过程里，只是你没看见而已，人生不是标准化考试，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你以为的白卷，其实早就写满了属于你的收获。
前段时间我在公园见过一个68岁的大爷,学滑冰学了五年，还是经常摔，连个简单的燕式平衡都做不出来，跟他一起学的老头老太都能去参加业余比赛拿奖了，他还在冰场上颤颤巍巍地滑，别人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学了五年还这水平，等于给滑冰课交了白卷啊。”大爷笑得特别开心：“我学滑冰又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出来活动活动，跟老伙计聊聊天，每天滑两个小时，吃饭香睡觉香，这就够了，交白卷怎么了，我乐意。”
你看,活明白了的人都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个完美的结果，也不是所有的答卷都要写满字才叫合格，那些你享受过程的时刻，那些你收获快乐的时刻，哪怕在别人眼里是白卷，对你来说也是满分。
别让“拿第一”的执念，抹杀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越来越功利了，连最普通的爱好都被绑定了各种各样的标准，我上个月去采访一个青少年羽毛球比赛，在场边见过一个妈妈，儿子才上三年级，小组赛没出线，坐在场边掉眼泪，妈妈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骂：“我给你花了十几万报课，每周接送你训练风雨无阻，你就给我交这么个白卷？你丢不丢人？”孩子当场就把球拍扔了，哭着说“我再也不打羽毛球了”。
我当时看着特别心疼,那个孩子我之前注意到，打球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赢了一个球就蹦得老高，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羽毛球，可就因为妈妈“必须拿名次”的要求，他的热爱直接被浇了冷水，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张口就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拿奖升学加分”，孩子没拿到名次就是白学了，就是浪费钱，可他们忘了，让孩子学体育的初衷，本来是让他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能释放压力的爱好啊。
不止是青少年体育,现在成年人的运动也卷得厉害：跑马拉松的必须要PB，练健身的必须要有马甲线八块腹肌，打个业余篮球都要比输赢，没达到标准就是白练，就是交白卷，我之前加过一个跑团，里面有个女生刚跑了三个月，就被人逼着报名半马，说“跑半马才是入门，不然你这三个月都白跑了”，结果她没练够量，跑半马的时候拉伤了膝盖，养了大半年才能正常走路，之后再也没跑过步。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竞技一条路，它可以是你下班之后解压的出口，可以是你认识朋友的方式，可以是你保持健康的习惯，甚至可以只是你打发时间的爱好，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领奖台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跑到最快、跳到最高，只要你在运动的那一刻是开心的，是放松的，哪怕你永远拿不到名次，永远达不到别人眼里的“合格线”，也不算白玩。
我家楼下的公园有个业余篮球队,平均年龄62岁，打了快十年了，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每次打球都是瞎玩，规则全靠默契，走步二运没人算，输了的队就去买汽水，赢了的队也没奖品，队里的李大爷跟我说：“我们年轻的时候给工作交答卷，给家庭交答卷，一辈子都在争取考高分，到老了打个球，就想交交白卷，不用跟人比输赢，不用凑什么标准，出出汗跟老伙计聊聊天，比啥都强。”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它本来就不该是只有少数人能玩的竞技游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有什么天赋，不需要取得什么成绩，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已经够了。
“白卷”里的温度，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去年上海马拉松的时候,有个视频刷了屏：一个女跑者跑到38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站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旁边有三个陌生的男跑者本来已经超过她了，又折了回来，三个人轮流扶着她往前走，最后四个人手拉手一起冲过了终点，那三个跑者本来都能跑进3小时，就因为停下来帮人，最后都错过了自己的PB，相当于给自己的比赛交了白卷，可视频下面的评论全是夸他们的，没有人说他们傻，没有人说他们浪费了训练的时间。
你看,大家心里都清楚，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成绩，而是藏在里面的人和温度，是你跑不动的时候陌生人给你递的一瓶水，是你摔倒的时候对手伸过来的一只手，是你明明知道拿不到奖还是要坚持冲线的勇气，是你拼尽全力之后哪怕输了也坦然的笑容，这些东西哪怕藏在“白卷”里，也比金光闪闪的奖牌更动人。
回到最开头的那个阿富汗选手尤苏菲,她比完赛之后接受采访说：“我知道我拿不到奖牌，但是我想告诉全世界的阿富汗女孩，你们也可以站在赛场上，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你看，她交的这份白卷，比很多金牌的分量都重，她让更多被困住的女孩看到了可能性，这就足够了。
我们总说体育照见人生,其实照见的从来不是站在塔尖上的那几个人的辉煌，而是千千万万交着“白卷”却依然在跑、在跳、在热爱的普通人的生活，这个世界上，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永远是少数，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跑在中间甚至跑在最后的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第一名，可能很多努力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能在很多人眼里，我们的人生就是一张白卷。
但那又怎么样呢？你流过的汗不会骗你，你收获的快乐不会骗你，你咬着牙坚持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会骗你，那些别人眼里的“白卷”，其实早就写满了属于你的独特答案，它可能不是世俗标准里的高分，但它是属于你自己的，最精彩、最独一无二的人生。
所以啊,下次再有人说你交了白卷的时候，你就笑着告诉他：我这不是白卷，我只是写了属于我自己的答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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