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盛景初是2019年的围甲联赛赛后发布会,那时候他刚拿了赛季MVP,是围甲史上最年轻的冠军得主,坐在媒体席中央,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全程没什么表情,回答记者提问最长的句子也没超过10个字,我那时候私下还吐槽,这位“天才棋神”的架子比他的段位还高。
上周六在杭州拱墅区朝晖街道的社区体育中心再碰到他,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印着“社区围棋公益课”字样的白T恤,袖口沾了点小孩蹭的水彩印,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捡掉在缝隙里的白子,抬头的时候笑出个梨涡,和当年那个冷得像块冰的冠军判若两人。
那天我们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俩小时,他手里攥着个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跟我聊他退役这三年的日子,聊那些拿冠军时从未感受过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拿过8个职业冠军的那天,我反而没那么快乐
盛景初的前26年人生,完全是按“天才棋手”的剧本长的:6岁学棋,12岁定段成为职业棋手,17岁拿全国围棋新秀赛冠军,22岁成围甲最年轻的MVP,到26岁退役那年,他的荣誉柜里摆了大大小小8个职业赛事的冠军奖杯。
“那时候我眼里只有‘赢’这一个字。”盛景初说,小时候在道场学棋,输了棋要被罚做100道死活题,还要被教练骂“没天赋就别占位置”;打职业赛的时候,赛前一个月每天练棋14个小时,输了关键比赛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饭,连父母的电话都不敢接,2020年他拿世界围棋公开赛亚军那天,一个人在酒店洗手间扇了自己三个耳光,“就因为差半目赢不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长期的高强度训练加上焦虑,他的右手腱鞘炎严重到连棋子都捏不住,还患上了中度抑郁,医生说再强行下棋可能要手术,而且以后都有可能抬不起手,2021年年底,他正式宣布退役。
“退役那天我把家里所有的奖杯都塞到了储物间最里面,看着它们就烦。”盛景初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围棋是他唯一会的东西,可他连拿棋子的力气都没有,那段时间他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窗帘拉得死死的,连楼都不想下。
转机是社区主任找上门来,那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小区,社区要开公益体育课,开了广场舞、羽毛球,还想加个围棋班,知道他是职业棋手,特意来问能不能每周来上两节课,一节课给200块的补贴。“我本来想直接拒绝的,觉得教大爷大妈小孩下棋太掉价,但是我妈在旁边一直给我使眼色,说你就当出去透透气,我才勉强答应。”
他本来想着应付两三节课就找借口推掉,可第一节课进活动室的瞬间,他就愣住了:十几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妈坐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崭新的塑料棋盘,看见他进来齐刷刷鼓掌,还有个大爷举着手机拍视频,说“我今天要把冠军讲课的视频发朋友圈,让我那些老伙计羡慕死”。
小区大爷赢我半目的欢呼,比任何领奖台的掌声都响
第一节课来了17个学生,最大的72岁,最小的才5岁,盛景初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定式、死活题,一开口才发现,大爷大妈连“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把专业术语拆成大白话:“你就把棋子当成小士兵,每个士兵周围有四口气,气没了就死了,要被拿掉。”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些“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学生,会彻底改变他对体育的理解。
给他触动最大的是72岁的张富生大爷,张大爷是退休的机械厂钳工,以前只会下象棋,听说社区开了围棋课,抱着“试试玩”的心态来报了名,记性不好,记不住定式,就把知识点写在小卡片上,买菜的时候都掏出来看两眼睛,每天吃完饭拉着老伴练棋,三个月下来,棋力涨得飞快。
有天课后张大爷拉着盛景初要下一盘让子棋,盛景初让了他六个子,下到最后数子,张大爷赢了半目。“当时整个活动室的人都围过来了,张大爷把棋子一扔,蹦得比小孩还高,喊‘我赢过全国冠军了!’”盛景初说,那天张大爷特意跑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三斤砂糖橘,分给在场的所有人,下午就把赢棋的棋谱打印出来贴在了小区公告栏里,逢人就说自己赢过职业冠军。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笑,突然就有点鼻酸。”盛景初说,他拿过那么多冠军,领奖台上的掌声听过无数次,可那些掌声大多是给“冠军”这个头衔的,没人在意他为了赢棋熬了多少个通宵,手上的腱鞘炎疼到拿不住奖杯的时候,还要笑着对着镜头比耶,可张大爷的欢呼不一样,那快乐是实打实属于他自己的,和奖金、排名、别人的眼光都没关系,就是赢了一盘棋的开心,纯粹得不行。
那天晚上盛景初回家,把储物间的奖杯都翻了出来擦了一遍,他突然觉得,以前自己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当职业选手的时候,教练天天跟我说‘体育就是残酷的,只有站在塔尖的人才配叫赢家’,我那时候也信,觉得输了就是一无是处,可看见张大爷的样子我才明白,体育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啊,普通人从运动里得到的快乐,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拿冠军少。”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第一,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现在盛景初的围棋课已经开了快三年,学生从最开始的17个变成了现在的100多个,有退休的老人,有上学的小孩,还有每天996的上班族,甚至有个家住临平的学生,每周三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过来上课,说“上盛老师的课比做按摩还解压”。
我在活动室待了一下午,听他讲了好多学生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比任何一场顶级赛事的报道更打动我。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叫朵朵,今年6岁,有轻微的自闭症,以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妈妈带她来上课的时候,坐不到十分钟就要跑,盛景初就陪着她数棋子玩,数白子数黑子,慢慢的朵朵能坐满20分钟,再后来能坐满40分钟,现在已经能和其他小朋友下完整的一盘棋了,上个月社区办少儿围棋友谊赛,朵朵拿了倒数第二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状笑出了声,妈妈站在台下哭得直擦眼泪,跟盛景初说:“这是我家朵朵第一次主动站在台上拿奖,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还有个叫李航的程序员,以前天天996,偏头痛犯起来要吃两颗止疼药才能扛过去,去年年底跟着朋友来听了一节课,从此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来下棋,现在偏头痛基本没犯过,还代表社区去参加了杭州市业余围棋赛,拿了成人组季军,他跟盛景初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跑马拉松、练肌肉,像我这种跑800米都不及格的人跟体育不沾边,现在才知道围棋也是体育,练的是心态,现在我改bug遇到难题,就想到下劣势棋的时候沉住气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改个bug算什么啊。”
还有个叫陈丽的宝妈,儿子上初二,以前天天跟儿子吵架,一说话就是催成绩,母子俩坐在一起五分钟就能吵起来,后来跟着盛景初学了围棋,回家拉着儿子下,现在母子俩每天吃完饭都要下一盘,再也不聊成绩了,就聊怎么围地盘,怎么布局,儿子跟她说:“妈,你现在不催我学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我现在经常跟我的学生说,不用想着赢谁,能赢过昨天的自己就够了。”盛景初说,他以前当职业棋手的时候,总觉得“只有拿第一才算热爱体育”,现在才知道,那个能坐满40分钟下棋的自闭症小孩,比他拿任何冠军都厉害;那个以前改bug就崩溃、现在能沉住气找问题的程序员,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体现;那个通过下棋和儿子缓和关系的宝妈,也从运动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我做了快十年的体育记者,见过太多为了金牌拼到一身伤病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人说“我体育不好,所以我不配运动”,其实这本身就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拿第一才有意义,你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羽毛球出一身汗,周末和朋友去骑一下午车,甚至吃完饭陪家人下一盘棋,只要你能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想做那个把围棋搬到普通人门口的人
现在盛景初的生活比当职业选手的时候还忙:每周一到周五,他要去三个不同的社区上公益课,周末要给少儿班的小孩上课,空闲时间还要拍短视频,他的抖音账号“景初教围棋”现在有120多万粉丝,视频里不讲复杂的定式和专业知识,就讲“怎么用围棋哄哭闹的小孩”“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怎么下两盘棋解压”“陪老人下棋怎么让他们赢得开心”,评论区全是粉丝的打卡记录,有人说跟着他学了一个月,现在每天吃完饭和爸爸下两盘,父子俩再也不抱着手机各玩各的了。
上个月他带着几个退役的棋手朋友去丽水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给那里的孩子送棋具,上围棋课,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上课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下课的时候追着盛景初的车跑了好远,塞给他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坐在棋盘前下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要像盛老师一样会下棋”。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拿任何冠军都有意义。”盛景初说,他现在的目标是三年之内,在杭州100个社区开上免费的围棋公益课,还要做一套适合老人和小孩的入门教材,让更多人知道,围棋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高雅艺术”,就是和跳广场舞、打羽毛球一样,普通人随便就能玩的体育项目。
那天我离开社区体育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活动室,张大爷拉着盛景初要再下两盘,朵朵举着刚赢的小红花到处给人看,李航刚下班,背着电脑包就坐下来摆棋子,整个活动室闹哄哄的,却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顶级赛事的赛场都暖。
前几天我看到《2023年全民健身白皮书》里的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3亿,这4.3亿人里,99.9%都拿不到冠军,也上不了领奖台,可他们从运动里得到的快乐,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盛景初说,以前他以为体育的光只会照在领奖台上,现在才知道,原来每个认真运动、认真生活的普通人身上,都发着光,而这些光聚在一起,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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