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季方是在本地跑团的周末例跑活动上,36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脚上的跑鞋鞋跟已经磨出了浅沟,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刚入门的新人讲拉伸动作,阳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朝气,谁能想到四年前的他,是个爬三楼都要扶着栏杆喘半小时、体检报告上飘着七八个异常项的“办公室病重度患者”?作为跑团里有名的“平民跑者代表”,季方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大神,只是个在跑步里找到生活掌控感的普通人,而他的故事,也是千万个爱上运动的普通人最真实的缩影。
曾爬三楼都喘的“亚健康患者”,第一次跑3公里我蹲在路边哭了
2019年之前的季方,是典型的互联网“996打工人”,每天坐在工位上的时间超过12小时,下班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卖盒能在茶几上堆两三天,连下楼取快递都要攒三四个才愿意动,那年单位体检,32岁的他查出了中度脂肪肝、血压临界值、颈椎反弓,医生把体检报告递给他的时候皱着眉说:“小伙子你再这样耗下去,不到40岁就要吃降压药了。”
真正戳醒他的是接儿子放学的那个下午,当时儿子的美术班在老楼三楼,他爬了一半就扶着栏杆喘得说不出话,7岁的儿子牵着他的手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怎么比爷爷走得还慢呀?上次爷爷来接我,一口气就爬上来了。”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他心上,当天晚上他翻出了大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穿过的旧跑鞋,定了第二天早上6点的闹钟。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第一次跑我连小区一圈都没跑完,跑100米就岔气,肺里像烧着了一样,走200米再跑两步,就这么跑跑停停凑够3公里,花了42分钟。”季方说那次跑完他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旁边吐,摊主阿姨都认识他,递了杯热豆浆过来,说“小伙子天天看你坐网约车上班,早该动一动了,慢慢来不急”,他接过那杯温乎的豆浆,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真的把身体糟蹋得太厉害了。
从那之后季方就定了规矩:每周一、三、五早上6点出门跑步,哪怕前一天加班到12点,也要起来走两圈,一开始也想过放弃,尤其是冬天早上钻出被窝的那一刻,无数次想把闹钟按掉接着睡,但每次看到床头贴的体检报告和儿子画的“爸爸跑步”的蜡笔画,还是咬着牙爬起来了,3个月之后他第一次跑完10公里,那天他特意买了个蛋糕回家庆祝,儿子举着叉子跟他说“爸爸你真棒”,他觉得比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暴雨里跑完的人生首半马,我的奖牌比专业选手的还沉
2020年下半年,季方在跑友的鼓励下报了2021年杭州半程马拉松,报名截图发朋友圈的时候,底下一堆朋友调侃:“你要是能完赛,我请你吃一年火锅。”那时候他最长的单次跑量也就12公里,为了兑现这个flag,他特意找了专业的教练学跑姿,给自己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工作日每次跑5-8公里,周末拉15公里以上的长距离,半年时间跑坏了两双跑鞋。
谁知道比赛前一周他突然感冒发烧,老婆劝他退赛,说以后还有机会,别把身体搞坏了,但他咬咬牙还是去了:“准备了大半年,哪怕走我也要走到终点。”更不巧的是比赛当天下了大暴雨,气温只有12度,他穿着短袖短裤站在起点冻得浑身发抖,发枪之后跑了不到1公里,鞋子袜子就全湿透了,脚泡在水里磨得生疼。
跑到15公里的时候,他脚底的水泡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腿沉得像灌了铅,当时赛道旁边就是收容车,他盯着车门看了快一分钟,都准备上去了,旁边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大姐递过来两个创可贴:“小伙子看你跑得挺稳的,再坚持坚持,我去年首马跑吐了三次都完赛了,终点的姜汤热乎着呢。”大姐陪着他跑了2公里,之后就提速先走了,季方贴着创可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计时器上显示的净成绩是2小时17分。
“志愿者给我挂奖牌的时候,我手都在抖,给我老婆打视频,她带着儿子在屏幕那边喊,我脸上的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流,都分不清是什么。”季方说那天晚上调侃他的几个朋友真的凑钱请他吃了火锅,他把那块冷得冰凉的奖牌放在火锅中间,热气熏得奖牌上的字都模糊了,那是他30多年人生里拿到的最沉的奖。
跑过18座城市的赛道,我见过普通人最动人的体育模样
从杭州半马之后,季方就彻底爱上了跑马,四年时间他跑了18座城市,23场马拉松,北马、厦马、兰马、成马……国内有名的赛事他几乎都报了个遍,他说跑马是他了解一个城市最好的方式,每次去外地比赛,他都会提前一天到,沿着赛道周边的老街跑一圈,吃一碗当地的特色小吃,“赛道上的风都带着每个城市不一样的味道,北京的风里有槐树花的香,成都的风里有火锅味,兰州的风里都飘着牛肉面的香气”。
跑的比赛多了,他也见过太多比自己更动人的普通跑者:在北京马拉松他遇到过68岁的王老爷子,背的小腰包上贴着老伴的照片,老爷子说老伴之前得乳腺癌康复的时候,他陪着老伴开始跑步,老伴跑了5年还是走了,走之前跟他说“你要接着跑,替我看看全国各地的风景”,那次见面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跑完了112场全马,现在俩人还经常微信联系,老爷子每次跑马都会给他发赛道上的照片;在成都马拉松他遇到过视障跑者小宇,陪跑员牵着他的手腕,两个人步频完全一致,配速稳得比很多健全人都快,小宇说他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见路边观众的加油声,能感觉到风打在脸上的温度,跑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那次小宇的全马成绩是3小时47分,比季方快了整整40分钟。
去年兰州马拉松,季方带着7岁的儿子跑了3公里亲子跑,儿子跑到一半就蹲在地上揉腿说跑不动了,旁边的观众都停下来给孩子加油,还有个小姑娘递过来一根棒棒糖,儿子咬着棒棒糖爬起来接着跑,冲过终点拿到小奖牌的时候,举着到处跟人炫耀,现在儿子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里跑两圈,说要锻炼好了,18岁的时候跟爸爸一起跑全马当成人礼。
现在的季方是本地跑团的副团长,每周六早上都会组织新人例跑,免费给大家讲跑姿、拉伸动作、怎么选装备,他的手机里存着自己整理的《新手跑者入门手册》,谁要都免费发,他见过太多热血上头的新人,刚跑了一个月就报全马,第一次跑就猛冲10公里,最后把膝盖伤了再也不敢碰跑步,他每次给新人讲课第一句话都是:“跑步的第一目的是健康,不是配速,不是跑量,更不是朋友圈的打卡照,你跑5公里走完全程,也比硬撑着跑10公里伤了身体强。”
别神化也别矮化体育,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束光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采访过不少专业运动员,也接触过很多普通的运动爱好者,季方的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拿金牌,离普通人的生活十万八千里;要么觉得跑步健身就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装逼,还有人天天拿着“跑步伤膝盖”“运动过度死得快”的言论当借口,瘫在沙发上一动不肯动。
季方给我算了一笔账:跑步四年,他花在装备、报名赛事上的钱大概有两万块,但是这四年他再也没因为感冒发烧去过医院,之前的脂肪肝、高血压都没了,颈椎反弓也缓解了很多,之前总失眠到两三点,现在沾枕头就睡,连之前总跟老婆吵架的毛病都好了——现在夫妻俩每周三、周五晚上都会一起去江边跑5公里,跑步的时候聊聊天,什么谁做家务、谁接孩子的矛盾,跑着跑着就说开了。
“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季方说,你不用非得跑马拉松,不用非得练出八块腹肌,哪怕你每天饭后散半个小时步,周末跟朋友打打羽毛球,陪孩子在楼下踢踢毽子,都是体育,它能给你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有更放松的心态,更和谐的家庭关系,甚至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现在季方家的阳台堆着7双磨坏的跑鞋,每双鞋的鞋舌上都写着比赛的城市和日期,书房的墙上挂着23块完赛奖牌,儿子把自己的亲子跑奖牌也挂在旁边,说要跟爸爸的奖牌凑成100块,季方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跑到60岁,凑够100场马拉松,等儿子18岁的时候,俩人一起跑一场全马。
很多人问他跑马拉松累不累,他说当然累,跑到后半程的时候也想过放弃,但是冲过终点线的那种成就感,那种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的掌控感,什么都换不来。“我们普通人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跟别人比跑量,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就是赢了,我没有专业运动员的金牌,但是我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是属于我自己的金牌。”
其实这才是全民健身最本质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生活解药,你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给你的健康加码,都是在给你的生活增彩,就像季方说的,不用等什么合适的时机,现在就换上鞋出门走两步,风迎面吹过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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