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我到老城区的工人文化宫灯光球场看“老城杯”草根篮球赛决赛,刚走到场边就听见熟悉的哨声:穿藏蓝色裁判服的男人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顺着护目镜带往下滴,吹完犯规抬手比手势的动作干脆利落,转头又蹲下来给场边崴了脚的小伙子喷云南白药,嘴里还念叨着“说了多少次突破别踩边线那个坑,上周刚补完还没平呢不长记性”。
这个把裁判和“球场居委会主任”两个身份焊死在身上的人,就是涂斌,我认识他快10年,见过他在40度的夏天给球场装遮阳网,见过他大冬天抱着热水壶给老年球友挨个递杯子,见过他把自己的工资卡拍在器材店老板桌上换20个新篮球,也见过他带着一帮穿旧球鞋的小孩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赛季军站在领奖台上哭,18年守着一个半废弃的老球场,他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官方大奖,却成了这个城市里近3000个普通体育爱好者眼里的“超级明星”。
从体育老师到“球场话事人”,他把半荒地变成了城市体育坐标
2005年涂斌刚从师范大学体育系毕业,分到东风路小学当体育老师,那时候工人文化宫的球场还是个半废弃的荒地:水泥地面坑坑洼洼,两个篮筐歪了一个,篮网烂得只剩几根线,晚上连路灯都没有,平时只有老头在这儿遛鸟,小孩在这儿扔石头。
“那时候年轻啊,下班就想打球,约了两个同事打了一次,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个口子,去医院缝了三针。”涂斌说起当年的事还笑,“我当时就想,这么大个场地空着太可惜了,收拾收拾不就能用了?”他拿着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872块钱,买了两个新篮网,找了以前高中同学所在的工地要了半袋水泥,自己蹲在球场补了三天坑,又从家里扯了根插线板,接了两个临时充电灯挂在围栏上,在本地论坛发了个帖子:“东风路文化宫球场免费打球,晚上有灯,来的自带水杯。”
一开始只有七八个相熟的朋友来打,后来人越来越多,涂斌建了第一个微信群叫“东风球友之家”,不到半年就满了500人,现在已经扩到了5个群,2000多个人,上到68岁的退休教师,下到12岁的初中学生,开网约车的、送外卖的、菜市场卖菜的、写字楼做程序员的,什么职业的人都有。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群里的张哥,开网约车的,40多岁,前两年长期熬夜跑单,高血压最高到了180,医生说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中风,他老婆在群里看到别人聊打球,抱着试试的心态拉着他来,一开始张哥跑两步就喘,连投10个篮都碰不到筐,涂斌特意找了几个水平差不多的球友带他玩,现在张哥每天跑晚班到7点就收车,雷打不动来打一小时球,上次体检血压降到了130,他特意拎了两箱脉动送到球场,逢人就说“涂斌相当于救了我半条命”。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前年他妈妈带着他路过球场,浩浩盯着打球的人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他妈妈拉他就哭,涂斌当时就拿了个儿童篮球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说“要不要跟叔叔一起拍球?”一开始浩浩不敢碰,涂斌陪着他在边上拍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U12的少年队打友谊赛了,上次进球的时候,他妈妈站在场边哭了快十分钟。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是几万人的欢呼,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但是认识涂斌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奖杯,而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下班之后换双球鞋就能跑跳的松弛,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在球场上出一身汗的痛快,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收入,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被平等尊重的底气,涂斌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给普通人的体育梦搭了个落脚点,而这个落脚点,比很多专业赛事的奖杯都有分量。
吹过3000场草根比赛,他的哨子里藏着最接地气的体育规则
涂斌考一级裁判证是2012年的事,那时候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就想自己组织比赛,但是外面请的裁判不了解草根球场的情况,吹得太严大家玩不痛快,吹得太松又容易起冲突,有次两个队因为一个犯规差点打起来,涂斌当时就说“我去考个证,以后咱们自己的比赛自己吹”。
这11年他吹了快3000场草根比赛,从来没出过一次群体性冲突,大家都说涂斌的哨子“通人性”,去年“老城杯”的半决赛我也在,最后3秒,领先1分的外卖小哥小周突破的时候摔了,球没上进,全场都在喊犯规,防守的那个小伙子是附近理发店的托尼,急得脸都红了,说“我根本没碰他,他自己脚滑的!”
涂斌当时没直接判,先把两个人拉到一边,然后拿出自己架在边线的运动相机调慢放——他每次吹比赛都会自己带个运动相机,就怕有争议,慢放里清清楚楚看到,托尼的脚尖确实碰到了小周的脚后跟,涂斌指着画面跟托尼说“你自己看,是不是碰到了?我知道你们俩今天都是请假来的,你扣了200全勤,他刚送完最后一单连餐箱都没来得及放车上,都不容易,但是规则就是规则,输了下次再来,赢了我请大家喝冰可乐。”最后小周两罚全中赢了比赛,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拍托尼的肩膀说“下次我请你剪头”,托尼也笑,说“我下次肯定防得你连球都摸不到”,赛后一群人围在场边喝可乐,完全看不出刚才差点吵起来。
还有次老年组的友谊赛,62岁的王大爷三步上篮走了四步,涂斌在场上没吹,下来之后拉着王大爷偷偷说“大爷您刚才那步多走了一下哈,我场上不吹是怕您面子挂不住,下次咱们注意点。”后来王大爷每次打球都拿这个事说笑,说“涂斌这裁判比我家儿子还懂我,知道我老头子好面子。”
很多人觉得体育规则就是冷冰冰的条文,犯了错就要罚,一点情面都不能讲,但是涂斌让我看到了规则的另一种可能性:规则的本质不是为了罚人,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草根体育的参与者没有靠这个吃饭的,大家都是抽时间来圆自己的运动梦,太苛刻的规则反而会浇灭大家的热情,涂斌的“有温度的哨子”,其实是对普通爱好者最大的尊重,也是草根体育能一直火下去的核心密码。
砸了30万做免费青训,他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摸得到篮球
2019年涂斌辞掉了小学体育老师的工作,专职做社区体育,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反对,说体制内的工作稳定,待遇也好,辞了太可惜,涂斌没解释,拿着自己工作十几年攒的30万,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只要是住在周边的孩子,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都可以来学,不用交一分钱,球鞋球衣买不起的他给提供,夏天训练免费发冰水,冬天有热姜茶。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我家条件不好,买不起球鞋,穿我爸的旧解放鞋打,磨得脚指头都是泡,夏天连一瓶5毛钱的冰汽水都舍不得买,只能站在场边看别人喝。”涂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要是有能力了,一定让所有想打球的小孩,不用再眼巴巴站在围栏外面看。”
我见过他培训班里的小孩,有爸妈在菜市场卖菜的乐乐,之前每次都趴在围栏外面看别人训练,涂斌喊他进来,给了他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球鞋——是之前别的小孩穿小了捐的,涂斌都收着,洗干净消好毒,留给需要的孩子,现在乐乐是U10队的主力,去年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季军,领奖那天他爸妈特意拎了一筐自己种的青菜送到球场,说“涂老师我们没什么钱,这菜是我们自己种的,你别嫌弃”。
还有几个留守儿童,平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周末没人带,涂斌就把他们接到自己家吃饭,他老婆一开始还抱怨,说“你自己的孩子都没时间管,还要管别人的孩子”,后来也跟着一起给小孩做饭,现在他们家周末经常有七八个小孩凑在一起吃饭,吵吵闹闹的,特别热闹,去年夏天特别热,涂斌在球场边上装了两个大冰柜,专门给小孩放冰水,每个月电费都要多交2000多,有人劝他哪怕一个小孩收10块钱成本费也行,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我当年就去开收费的培训机构了,一节课两三百,早就赚翻了,我做这个就是不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连打球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有钱人的奢侈品:一节篮球课两三百,一套球衣球鞋上千,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根本负担不起,涂斌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门槛,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是每个孩子童年里都有的阳光:哪怕你爸妈是卖菜的,哪怕你家住在出租屋,哪怕你买不起几千块的球鞋,你也有资格站在球场上,跑,跳,流汗,拿属于你的冠军,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做不了奥运冠军,就做普通人的“体育引路人”
上次采访涂斌的时候,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他手里拿着半瓶冰矿泉水,手机壳是去年球友们凑钱给他做的,背面印着2000多个球友的微信头像缩小版,密密麻麻的,他跟我说:“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职业篮球运动员,后来身高长到1米82就不长了,知道自己肯定没希望了,但是我还是想做和体育有关的事,我这辈子肯定拿不了奥运金牌,也上不了央视,但是我算过,这18年我认识的球友有3000多,教过的小孩有500多,这里面说不定以后能出个职业球员,就算出不了,能让他们养成爱运动的习惯,少生病,少沉迷手机,我就知足了。”
那天比赛结束已经是晚上10点多,涂斌拿着扫帚打扫球场的垃圾,几个训练完的小孩跟着他一起扫,晚风一吹,篮筐上的新篮网飘起来,场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刚散场,路过的时候还跟涂斌打招呼:“小涂啊,明天我们用半场跳广场舞哈,给你们留半场打球。”涂斌笑着应下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但是在我看来,体育强国的真正底气,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顶尖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涂斌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高薪,没有荣誉,不在领奖台上,却在每个社区的球场,每个学校的操场,每个小镇的空地上,守着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梦想,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藏在烟火气里的体育魂,他们守着的那些灯光,比任何领奖台的聚光灯都要暖,也比任何金牌都要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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