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厦门马拉松终点的媒体等候区,我第一次见到真人版的阿克托·叶尔纳扎罗夫,他冲线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胸前的号码布边角被风掀起来一半,冲过线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找教练,而是转过身朝着赛道两旁给了他一路加油的观众鞠了个躬,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两个很浅的梨涡,和我之前在赛事宣传照里看到的那个冷着脸冲刺的“哈萨克斯坦飞人”完全不一样。
后来我在赛后采访区和他聊了快一个小时,他手里攥着半瓶还没喝完的功能饮料,中文不算流利,遇到说不清楚的词就手舞足蹈地比划,讲起自己在戈壁滩长大的经历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天才”“天赋型选手”的光环,却很少有人愿意去看看他们光环背后,踩在泥土里的那一步步脚印。
12岁第一次跑半马,是为了追走丢的羊
阿克托出生在哈萨克斯坦南部的阿拉木图州,家就在戈壁边缘的牧区,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声音是羊群的铃铛声和戈壁的风声,父母都是普通的牧民,家里养了200多只羊,他从8岁开始就帮家里放羊,每天背着装着馕和水的布包,在戈壁滩上一走就是大半天。
12岁那年春天的一场沙尘暴,成了他跑步生涯的起点。“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很,我低头揉了揉眼睛的功夫,领头的几只羊就跑没影了。”阿克托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还忍不住笑,“那几只羊是家里最贵的,马上就要产崽了,我爸说要是丢了,我半年的零花钱就没了,我当时吓得不行,撒腿就往羊跑的方向追。”
戈壁滩上没有路,到处是碎石和骆驼刺,他穿着一双破了洞的胶鞋,跑的时候不敢慢下来,怕风把羊吹得更远,嘴里鼻子里全灌的是沙子,渴了就舔舔嘴角沾的水壶里漏出来的水,跑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找到躲沙的羊,他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脚底板疼得抬不起来,脱鞋一看,胶鞋的鞋底都磨穿了,两个脚后跟全是血泡。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天跑了22公里,刚好是一个半程马拉松的距离。”阿克托说,回家之后妈妈一边给他涂碘伏一边掉眼泪,他反而还挺开心,“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比别的小孩能跑多了,后来家里羊再跑丢,全是我去追,每次都能追回来。”
我当时听完这段特别感慨,我们总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很多人的热爱一开始根本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可能就是为了不挨骂,为了帮家里干活,为了那点小小的、朴素的执念,哪有那么多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大多都是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原来在这条路上,比别人走得更顺一点。
被教练捡走的前三年,我连专业跑鞋都穿不起
阿克托的跑步天赋被发现,是在15岁那年的牧民运动会,当地每年夏天都会办牧民的运动会,项目都是摔跤、赛马、跑步这些贴近牧民生活的内容,阿克托报了5000米,把第二名甩了快一圈,冲线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还站在终点线旁边等了对手两分钟。 当时来观赛的阿拉木图体校的中长跑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去他家找他父母谈,说想带他去体校训练,以后当职业运动员,阿克托的爸爸当时犹豫了很久,家里缺劳动力,但是看着儿子眼睛里的期待,还是点了头,给了他五百块钱,说“要是练不出来,就回家放羊”。
刚到体校的日子,阿克托说“比放羊苦一百倍”,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要起床跑10公里,冬天阿拉木图的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哈出来的气粘在睫毛上,跑两步就结成冰碴子,他没手套,跑的时候手揣在袖子里,露出来的指尖冻得全是冻疮,最让他难受的是没有合适的跑鞋,家里给的钱只够吃饭,买不起几百块一双的专业跑鞋,他穿的是教练儿子淘汰的鞋,比他的脚大了一码,每次跑都要在鞋里塞两双厚袜子,还是磨脚,跑一次步脚后跟就添几个新的血泡,旧的破了沾在袜子上,脱袜子的时候连带着扯下来一块皮,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那时候最羡慕队里的队友,每个人都有两双跑鞋,训练穿一双,比赛穿一双。”阿克托说,他18岁之前,从来没有穿过合脚的新跑鞋,第一次拿省级比赛5000米冠军的奖金,他一分钱都没舍得花,跑去商场买了一双耐克的竞速跑鞋,花了差不多他半个月的生活费,买回来之后舍不得穿,睡觉的时候都放在枕头边,摸了一晚上,“第一次穿那双鞋跑比赛,我跑了个全国第三,下来的时候抱着鞋哭了,感觉之前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天赋和努力哪个更重要”,每次看到这种讨论我都想把阿克托的故事甩过去,哪有什么靠天赋就能躺赢的好事?你有能跑的天赋,也要有愿意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跑上三四年的毅力,也要有穿着不合脚的鞋磨得满脚是泡还不肯停的韧劲,不然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戈壁滩上的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跑崩过17次全马,我才懂“坚持”不是死扛
2019年,阿克托开始跑全程马拉松,第一次跑全马是在哈萨克斯坦的首都马拉松,他前面30公里一直领跑,结果35公里撞墙,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最后走了三公里才到终点,排名直接掉到了20名开外。 “那时候我急着出成绩,总觉得我能跑,我不能慢,慢了就输了。”阿克托说,他前两年跑全马,一共跑崩了17次,最惨的一次是2019年的兰州马拉松,兰州海拔高,他不适应,前面冲得太猛,32公里就开始岔气,疼得直不起腰,最后一步一挪地走了两公里,到终点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哭了,“我觉得我特别没用,对不起教练,对不起我爸妈。”
就是那次兰州马拉松,他认识了今年已经62岁的中国跑友王建国,王叔叔是北京人,跑了18年马拉松,完赛的全马有120多场,那天他刚好跑在阿克托后面,看到阿克托蹲在地上哭,就递了瓶功能饮料给他,坐在旁边跟他聊天:“小伙子,跑马不是比谁冲得快,是比谁稳得久,你前面把力气都用光了,后面当然跑不动,坚持不是让你死扛,是要学会跟自己的身体和解,该慢的时候就慢,该停的时候就停,能到终点就是赢。”
阿克托说,王叔叔的那句话点醒了他,从那之后他不再盲目堆跑量,不再逼着自己每次训练都要冲最快的配速,开始跟着教练练核心力量,练配速控制,跑的时候会时刻关注自己的心率,快了就放慢脚步调整,慢了就稍微提一点速,再也不跟别人比起步的快慢,2023年首尔马拉松,他以2小时07分12秒的成绩拿到季军,刷了个人PB,去年厦门马拉松,他以2小时08分31秒的成绩拿到亚军,冲线的时候还有余力对着镜头比耶。 “我现在跑全马,前30公里都会跟在第一梯队后面,不会去抢领跑的位置,35公里之后才会慢慢加速。”阿克托说,现在他每次跑比赛之前,王叔叔都会给他发消息,给他讲赛道的坡度、补给点的位置,去年厦门马拉松王叔叔也来跑了,在终点等了他半个多小时,给他带了北京的稻香村,说“你跑的越来越稳了,我没看错人”。
其实不止是跑马拉松,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前年第一次跑北京马拉松,也是急着要PB,前面20公里配速一直压在4分半,结果32公里直接撞墙,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坐在路边哭了快20分钟,最后是被志愿者扶到补给站的,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冲在前面”“要坚持不能停”,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们,有时候慢一点不是输,硬撑着往前冲才会摔得更惨,所谓的坚持,从来不是咬着牙硬扛,而是了解自己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稳着走,反而比急着跑的人到得更早。
我想跑遍中国的马拉松,把戈壁的风带到每个赛道
现在的阿克托,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中国训练,他和团队住在云南昆明的高原训练基地,平时和中国的中长跑运动员一起训练,休息的时候就喜欢去逛昆明的菜市场,爱吃过桥米线,也爱吃路边摊的烤串,还学会了几句中文,最常说的是“谢谢”“加油”“好吃”。 “中国的马拉松氛围太好了,我第一次来中国跑比赛的时候特别惊讶,赛道旁边站满了观众,从起点到终点,一路都有人给你喊加油,还有人给你递吃的递水果,特别温暖。”阿克托说,他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在中国跑马的照片,有广州马拉松终点观众塞给他的杨桃,有成都马拉松路边小朋友给他画的加油的画,还有西安马拉松赛后他和跑友一起吃的肉夹馍的照片,“我去过很多国家跑比赛,从来没有哪个国家的跑友像中国的这么热情。”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2024年的北京马拉松要拿冠军,2025年的亚运会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还有就是要跑遍中国所有的金牌马拉松赛事,“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是从戈壁滩跑出来的,我没有很好的出身,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我就是靠着一步步跑,才跑到今天的位置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阿克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是他12岁那年追羊回来,妈妈给他拍的,他站在蒙古包前面,脚上穿着破了洞的胶鞋,脸上还沾着沙子,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每次训练跑不动的时候,就会看看这张照片,想想自己从戈壁滩跑了这么远,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其实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也听过太多热血的故事,但阿克托的故事最让我触动,我们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冠军、破纪录,是站在聚光灯下的荣光,但我觉得体育真正的意义,是像阿克托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你不用出生在罗马,也不用有过人的天赋,你只要认准了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走得慢一点,哪怕摔过几次跤,总有一天,你也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就像阿克托自己说的:“我跑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赛道,也适用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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