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降温,我裹着厚卫衣揣着热奶茶往师大老球场走,远远就看见篮下站着个穿12号紫金球衣的身影,单腿撑着地面,举球、起跳、压腕,篮球划着特别正的弧线“唰”地钻进篮筐,我站在护栏外笑,果然,哪怕半个月没来,阿哲的手感还是比我家楼下卖的糖炒栗子还准。
算下来,我跟阿哲认识整整12年了,这12年里我换过3份工作,谈过2次无疾而终的恋爱,搬过4次家,连常去的那家板面店都换了老板,只有我们俩每周去老球场打球的约定,从来没断过,身边朋友有时候调侃我“打球比上班还积极”,我每次都笑,他们不知道,我往球场跑哪里是为了打球啊,我是为了见那个站在球场上,眼里永远只有篮筐的人。
第一次见你,你把野球场的“潜规则”踩得稀碎
我第一次见阿哲是2011年秋天,那时候我刚上高一,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往师大老球场钻,跟一帮社会上的大哥打半场,野球场有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遇到老人、小孩、身体有残疾的球友,大家都会不自觉让着点,故意漏防、喂球,尽量让对方打得舒服点。
那天阿哲就是拄着双拐进来的,藏蓝色的运动短裤下,左腿的金属假肢亮得晃眼,我们正打轮换,看到他站在场边看,主动喊他凑一队,一开始大家都收着力,防守的时候离他半步远,拿到球就刻意往他手里传,谁知道他接了两个球都没投,第三次直接把球砸在地板上,声响大得整个球场都安静了。“你们要打就好好打,瞧不起谁呢?我是来打球的不是来要施舍的。”他的声音有点哑,额头上还冒着急出来的汗,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篮球擦着篮筐边缘滚了进去。
那天他跟我们打了3个小时,摔了4次,最严重的一次假肢接口的螺丝都摔松了,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我们伸手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没事,老伙计松了,拧紧就好。”散场的时候我们凑在一起买水,才知道他比我大两岁,12岁那年放学路上出了车祸,左腿没保住,在家自闭了两年,他爸怕他憋坏了,给他买了个篮球扔在家里:“不想出门就在家拍球玩,总比躺着发呆强。”
最开始他连站都站不稳,单腿站着投球,稍微用点力就摔,沙发角、餐桌腿都被他撞掉过漆,家里的白墙全是篮球砸出来的黑印。“我那时候也没别的想法,就觉得凭什么别人能跑能跳我不行?我练投篮总可以吧?”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对着墙投200个球,投到假肢接口磨得出血,纱布粘在肉上,揭的时候疼得浑身冒冷汗,也不肯停,练了3年,他第一次敢出门打球,就遇到了我们这帮“好心办坏事”的人。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特意跟我们说:“下次打球我还来,你们千万别让我,我要是投不进、跑不动,那是我自己菜,跟我腿没关系。”我看着他拄着双拐一蹦一跳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冰红茶都比平时甜了点。
跟着你跑的这些年,我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
2018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年,刚毕业进的公司裁员,我第一批被开,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我提了分手,天天在家躺着抽烟吃外卖,175的个子体重飙到180斤,去体检医生说我有中度脂肪肝,再熬下去就要出问题,我妈把我的篮球找出来扔在我脚边:“你以前不是天天打球吗?去打两个月,别在家躺着了。”
我磨磨蹭蹭去了老球场,刚打了5分钟就喘得站不住,蹲在场边咳嗽,突然一个篮球滚到我脚边,我抬头就看见阿哲站在我面前,他那时候已经进了市残联的篮球队,晒得比以前黑了不少,假肢上还贴了个科比的贴纸。“你这身子骨咋虚成这样?以前你不是打满全场都不喊累吗?”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每天早上6点来球场,我练球你跑步,我盯着你。”
我本来想拒绝,结果第二天早上5点半他就给我打语音电话,声音大得能震破我耳膜:“赶紧起来,我都到球场了。”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去了球场,他已经在练运球了,单腿蹦着绕着三分线走,篮球在他手下拍得“咚咚”响,第一天我只跑了两圈就蹲在边上吐,他也不催我,递了瓶温水给我,把裤腿撸起来给我看他的腿:“你看,我昨天练力量磨的,刚揭了纱布,你那累跟我这比算啥?”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假肢接口的位置一圈红肿,还渗着血珠,我突然就说不出放弃的话了。
那三个月我天天跟着他泡在球场,早上6点到8点练体能,晚上下班了再打两个小时半场,烟戒了,外卖也很少吃,3个月瘦了30斤,再去体检的时候脂肪肝全消了,更神奇的是,之前我天天陷在失业失恋的情绪里走不出来,跟着他打球之后,我居然很少想那些糟心事了——每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每次投篮投到胳膊酸,每次跟队友配合打进一个好球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焦虑都没有,就跟阿哲说的一样:“站在球场上,你眼里就只有篮筐、只有球,别的啥都不重要。”
去年我们组队参加市里的社区野球联赛,打到半决赛的时候,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抱着球被两个人堵在边线,抬头看见阿哲站在三分线外冲我招手,我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他迎着两个人的防守起跳,整个球场的喊叫声都停了,我看着篮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唰”地空心入网,绝杀,我们队的人冲上去抱他,他站在人群里笑,举着三根手指晃,假肢上的科比贴纸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那天我们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说:“我以前总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现在我才知道,只要你眼里有目标,缺一条腿也能投进绝杀球。”我站在台下鼓掌,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原来我们眼中的“你”,是庸常生活里最亮的那束光
上个月阿哲去参加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男子三人篮球组的三分赛冠军,我特意请了假去现场看他领奖,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对着台下的父母挥手,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你打球的时候会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他笑得特别坦荡:“我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里就只有篮筐,别的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们在球场外遇到个10岁的小男孩,右手天生发育不全,攥着个破篮球站在边上看了很久,看见阿哲的假肢,犹豫了半天走过来问:“叔叔,我手不好,也能打篮球吗?”阿哲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球,用左手给他示范投篮姿势:“当然能啊,你站在球场上,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眼里只要有篮筐,多投几次,总能投进的。”那天他教了小男孩两个小时投篮,小男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蹦得老高,喊得整个体育场都能听见,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懂了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球的意义。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普通人搞体育就是浪费时间,又当不了职业运动员,又赚不到钱,有那个时间不如多赚点钱,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可笑,体育从来就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它是阿哲磨破了十几层纱布也要投进的三分球,是我3个月减掉的30斤肥肉,是那个10岁小男孩投进第一个球时的欢呼声,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最不用计较成本、不用衡量得失的热爱。
我见过太多人跟以前的我一样,天天陷在内耗里,工作不顺心就emo,感情不顺利就酗酒,总觉得自己哪里都不行,什么都做不好,其实你不妨找个自己喜欢的运动试试,跑跑步、打打球、跳跳绳,当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你为了投进一个球反复练习几十次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莫名其妙的焦虑早就没了——当你眼里只有目标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根本就进不来。
昨天打完球我们去吃板面,阿哲要了加辣加肠,吃着吃着他突然跟我说:“我下个月要去参加全国残运会的选拔了,要是选上了,我就能去 bigger 的赛场打球了。”我举着可乐碰了碰他的瓶子:“肯定能选上,我到时候去现场给你加油。”他笑了笑,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假肢上,那个科比的贴纸已经磨掉了一半,但还是亮得很。
其实我从来没跟阿哲说过,我这12年愿意跟着他泡在球场,不只是因为喜欢打球,更是因为每次看见他站在球场上,单腿起跳投球的样子,我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跨过去,所谓的“眼中只有你”,从来不是说我眼里只有阿哲这一个人,是我眼里有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有篮球划过篮网的声音,有我们每次跑起来的时候耳边吹过的风,有我们作为普通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永远不肯低头的热爱。
以后我们还要打很多年球,打到跑不动、跳不起来,投不动三分球为止,毕竟只要站在球场上,我们眼里就永远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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