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特意抽了一下午时间，去看本市业余篮球联赛的决赛，场边没有专业的转播灯，只有球场顶上晃眼的LED灯，观众席坐的大半是参赛选手的同事、家人，还有不少路过凑过来的路人，最后3秒，穿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的后卫顶着对方两个防守球员跳投，三分擦着篮网落袋，比分反超1分，场边瞬间炸了，有人举着矿泉水瓶跳着喊：“老周！占鳌头了啊老周！”
那个瞬间我忽然对“占鳌头”这三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从前我总觉得，这三个字是属于站在奥运领奖台最高处的冠军，属于单场砍四五十分的篮球巨星，属于打破世界纪录的天选之子，那天我看着那个球衣上还印着外卖平台logo、口袋里揣着两单没送完的奶茶的后卫，被队友举着抛到半空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占鳌头”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是每个敢拼、敢扛、不认命的人,都能拿到的勋章。
职业赛场的占鳌头：是千万次摔打堆出来的山顶
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举重67公斤级决赛的最后一把，我是攥着拳头看完的，抓举结束后谌利军落后对手6公斤，挺举第二把又没成功，所有人都觉得这块金牌稳丢了的时候，他直接报了187公斤——比他之前的个人最好成绩还多1公斤，杠铃举过头顶的那三秒，解说员的声音都是抖的，放下杠铃的那一刻，谌利军攥着拳头吼,我坐在屏幕前直接哭了。
很少有人知道他走到这个“鳌头”的位置，花了多少年，里约奥运会上，他因为腿抽筋被迫退赛，蹲在后台捂着脸哭的镜头被播出来，网上骂声铺天盖地，有人说他“关键时刻掉链子”，有人说他“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他关了手机在宿舍躺了三天，教练去找他的时候，给他翻出了他12岁刚进省队时写的日记，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要拿世界冠军，给妈妈治病”，那时候他家欠着十几万外债，爸爸有心脏病干不了重活，妈妈在砖厂打零工，他本来是全家唯一的希望,那次退赛差点把他彻底打垮。
之后的五年，他每天泡在训练馆12个小时，挺举的重量从170公斤一点点往上加，手腕骨折的时候，他戴着护具练下肢，蹲腿蹲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杠铃架缓半天才能说话，东京夺冠之后有人问他，举187公斤的时候怕不怕，他说怕啊，但是想想之前摔的那些跟头，就觉得“我不拼这一把，对不起之前熬的那些夜”。
去年女足亚洲杯决赛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上半场0-2落后韩国，我身边不少朋友都关了直播说“没戏了”，结果下半场唐佳丽点球扳回一个，张琳艳头球扳平，补时阶段肖裕仪绝杀，3-2逆转夺冠，姑娘们抱着水庆霞指导哭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占鳌头”这四个字，谁都知道这冠军来的不容易：水庆霞刚接手女足的时候，队伍连个正经的集训场地都要借，每天早上6点就拉着姑娘们跑1万米，定位球加练到天黑，谁都可以说她们赢球是运气，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站在亚洲之巅的这个“鳌头”，是跑了几十万米、踢了几万次球堆出来的。
我之前采访过省队的一个举重教练，他说大家都爱说“占鳌头”的人是天才，其实哪有那么多天才？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谁不是把“我要赢”三个字刻进骨头里，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才配摸到鳌头的边，职业赛场的“占鳌头”，从来就没有什么捷径，你吃了别人吃不了的苦，扛了别人扛不住的难,你才能站到那个别人站不到的位置。
草根赛场的占鳌头：是普通人对抗庸常的英雄梦
说回我在业余联赛见到的那个外卖员老周，他今年32岁，送外卖已经5年了，之前在电子厂打工，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以前工厂组织联赛，他所在的车间队每次都是倒数第一，有人笑他“打了十几年球还是这个水平，不如别打了”，他也不反驳，每天送单路过商圈楼下的半场，都会抽20分钟练运球，周末早上5点就去公园的免费球场练投篮，夏天练到浑身被汗湿透,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也不歇。
这次组队打联赛，他们队的成员全是普通人：有送快递的，有在夜市摆摊卖烤串的，还有开网约车的，连队服都是凑钱印的，老周的球衣背后还特意印了自己的外卖工号，决赛那天他脚踝本来就扭了，打了封闭上场，最后那个绝杀球跳起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他疼得皱了下眉，落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被队友抱起来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笑，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自己的外卖头盔戴在了头上，那张照片后来在本地的朋友圈传疯了，大家都叫他“外卖球王”。
后来我请他喝奶茶，他说夺冠那天晚上他请队友吃了顿烧烤，花了800多，第二天早上7点还是准时起来送单了，我问他拿了冠军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他挠挠头说，也没什么不一样，还是会遇到客户催单，还是会因为差评扣钱，但是跑在路上的时候，风都比以前顺，“以前总觉得我就是个送外卖的，这辈子也干不成啥出彩的事，这次拿了冠军才知道，原来我也能做到别人说我做不到的事。”
我还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王阿姨，今年50岁，做环卫工人已经12年了，她每天凌晨3点起来扫街，扫完自己负责的3公里路段，就穿着环卫工作服在江边跑5公里，这一跑就是8年，去年本地的半程马拉松，她报了名，最后拿了市民组女子冠军，冲线的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橙色工作服，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连参赛服都没换，组委会要给她发5000块奖金，她问能不能换成跑步机，想放在环卫站，让同事们没事也能跑两步，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能拿第一，就是每天跑习惯了，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时候，感觉“这辈子也值了，原来我也能当一次第一”。
以前我总觉得，“占鳌头”就得站在万人中央，得有闪光灯照着，得有千万人鼓掌，现在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占鳌头其实就是对抗庸常生活的英雄梦，你不用站在奥运赛场，不用被全世界看见，你在你自己的小赛道里，赢了那些说你不行的声音，赢了那个懒惰、软弱的自己，你就是占了自己人生的鳌头，我之前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及格的人，为了减肥开始跑步，跑了一年半第一次参加半马，跑了3小时15分钟，排在几百名开外，冲线的时候我还是哭了，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就是自己的第一名,我也占了一次属于自己的鳌头。
别被“占鳌头”绑架：赢过自己比赢过所有人更重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占鳌头”有了误解：觉得必须得是第一，必须得比所有人都强，不然就是失败，就是不够努力，我之前认识一个玩攀岩的朋友小宇，24岁，为了拿全国业余攀岩赛的冠军，每天泡在攀岩馆8个小时，手指磨得全是茧子，后来一次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肌腱断裂，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玩高强度攀岩了，他消沉了半年，把自己所有的攀岩装备都卖了，后来经朋友介绍去了一个少儿攀岩馆当教练，去年他带的三个小朋友拿了省少儿攀岩赛的前三名，他站在台下看着小朋友站在领奖台上举奖杯，比自己拿奖还开心，他说以前觉得占鳌头就得自己站在最高处，现在才明白，看着自己带的孩子站上去,也是另一种占鳌头。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苏翊鸣在坡面障碍技巧决赛拿了银牌，很多网友都为他抱不平，觉得裁判打分不公平，他应该拿金牌，但是苏翊鸣自己反倒很开心，说他完成了自己从来没做过的动作，已经赢了自己了，拿不拿金牌没那么重要，后来他在大跳台项目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时候，他说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冠军,是做到了之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动作。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件事，“占鳌头”也从来不是只有“赢过所有人”这一种标准，你第一次跑完3公里，你第一次打赢了比你强的球友，你第一次举起了自己体重的重量，你第一次克服了恐惧站在了赛场上，这些都是属于你的“占鳌头”时刻，我见过很多跑马拉松的跑者，他们跑的很慢，有的甚至是一瘸一拐的残疾人，但是他们坚持完赛冲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冠军还灿烂，对于他们来说，能完赛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就已经占了自己的鳌头。
现在很多人太焦虑了，总觉得必须要做到最好，必须要比别人强，不然就是失败者，其实完全没必要，你不用跟别人比天赋，不用跟别人比成绩，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往前迈一步，多坚持一分钟，你就已经赢了。“占鳌头”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交代，是你告诉自己：我没有辜负那些付出的时间,没有辜负那个咬着牙坚持的自己。
我后来在街头碰到过老周好几次，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的，有时候碰到了会跟我打个招呼，说最近又组队打球了，下次比赛还要拿冠军，看着他的背影我就觉得，“占鳌头”这三个字真的太美好了，它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评价，是给每个普通人的勋章，不管你是在万众瞩目的职业赛场，还是在楼下的野球场，还是在你平凡的生活里，只要你不认命，只要你敢拼，总有一天你会站在属于自己的鳌头之上,活成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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