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穿了新买的马术靴,攥着缰绳铆足了劲拽眼前那匹叫“栗子”的棕毛温血马,它倒好,四个蹄子像钉在草场上一样纹丝不动,还悠哉悠哉啃了一口脚边的三叶草,我越拽越急,往后退的时候脚拌到了隆起的草皮,结结实实坐在了泥地里,牛仔裤沾了半片湿泥,周围几个上少儿课的小朋友笑得手里的胡萝卜都掉了。 过来扶我的教练是个在马术行业待了12年的内蒙古汉子,拍了拍我身上的草屑第一句话就是:“小姑娘,你连马怎么走都没搞明白,拽缰绳有啥用?”那时候我以为“马怎么走”是个新手入门的傻问题,直到后来泡了大半年马场,看着身边的人从牵马都哆嗦到能跟着马跳1米障碍,才明白这四个字是马术这项运动最核心的密码,甚至藏着人和生命相处最朴素的道理。
你以为的“马怎么走”,其实是人和马的双向沟通考题
我之前对马的认知全部来自古装剧:主角翻身上马,马鞭一抽,马就撒丫子跑,缰绳一拉就立刻停,仿佛马是个没有情绪的代步工具,直到真的站在一匹肩高1米7、体重快1000斤的马旁边,我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离谱。 俱乐部里有个10岁的小会员朵朵,刚报名的时候哭着喊着要骑“白马王子”,第一次上骑乘课紧张到浑身僵硬,两只脚死死夹着马肚子,手把缰绳攥得都发白了,她本来是害怕想稳住自己,结果身下的小马“奶糖”以为是主人给的加速信号,哒哒哒就沿着场边快步走了起来,朵朵吓得在马背上哇哇哭,教练追了半圈才把马拦下来,下来之后朵朵哭着说“奶糖故意欺负我”,教练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不是奶糖坏,是你给它的信号错了,你一直夹它肚子,它以为你要让它跑呢,你要走的时候就轻轻碰一下它的肚子,要停的时候就慢慢收缰绳,就像你跟同学说话要好好说,不能乱比划对不对?” 后来朵朵花了整整一个月练慢步,每次上课先在地面牵奶糖走20圈,上马之后也不练别的,就练“走和停”的信号:脚碰马腹的力度要像碰桌上的玻璃杯一样轻,收缰绳的力道要刚好能感受到马嘴里的衔铁,不能硬扯,上个月朵朵拿了俱乐部青少年组盛装舞步初阶赛的三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奶糖的脖子笑,奶糖还舔了舔她脸上的蛋糕渣。 我那时候才明白,很多人把马术当成“人操控马”的运动,其实本质上是跨物种的沟通考试,马是智商相当于3岁小孩的哺乳动物,它能精准感知到骑手的情绪、肌肉的紧张程度,甚至你坐在马背上心跳快不快它都能感受到,你给的信号清晰、情绪稳定,它就愿意配合你;你自己慌慌张张,信号混乱,它比你还没安全感,当然不会听你的。 我的个人观点是:很多人学马术上来就想学跳障碍、学快跑,觉得慢步太基础没意思,其实就像学开车连油门刹车的脚感都没摸明白就想上高速一样,早晚要出事。“马怎么走”的第一个答案,从来不是怎么“命令”马走,而是你能不能先学会和它好好说话。
搞懂马的脚步逻辑,先从地面上的“走”学起
我摔了那个屁股墩之后,教练直接取消了我当天的骑乘计划,给我安排了三天的“牵马课”:每天牵栗子绕着400米的马场走20圈,不准骑,就走。 最开始我走得特别痛苦:我走快了栗子就踩我脚后跟,我走慢了它就站在路边啃草,遇到水坑它还要绕着走,我拽它它还甩脖子,走了一天我跟教练抱怨“这活比我上班还累”,教练笑着给我演示:他牵缰绳的时候不会攥得死死的,手里会留个一两寸的余量,要起步的时候,先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扯一下缰绳,再往前迈半步,栗子立刻就跟着动了;要停的时候,他先自己放慢脚步,再轻轻收一点缰绳,栗子的四个蹄子很快就稳稳停住。“你要给它反应的时间,它那么大个头,总不能说走就走说停就停对吧?” 我按着教练的方法练了两天,慢慢就摸出了栗子的习惯:它看到路边的狗尾巴草总要啃一口,我每次走到那片区域就提前轻轻扯一下缰绳提醒它;它怕突然响的喇叭,上次路边过了一辆按喇叭的外卖车,它吓得要往后躲,我没有硬拽它,反而顺着它退的方向走了两步,另一只手摸着它的脖子说“不怕不怕”,它很快就稳了下来,还把脑袋凑到我手边蹭。 教练说马是被捕食动物,天性就对未知的东西敏感,你要是在它紧张的时候硬拉硬拽,它只会觉得“你也很慌,果然有危险”,最后要么受惊狂奔,要么直接把你甩下来,所以学“马怎么走”,第一步是在地面上和它达成步调一致,你得先接住它的情绪,再给它明确的信号,它才敢跟着你走。 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新手,报了10节课就想跳80cm的障碍,结果上马之后缰绳拽得死紧,脚不停夹马肚子,马走得歪歪扭扭,最后要么摔下来,要么把马练得脾气越来越差,我一直觉得,马术的基础从来不是骑术有多好,是你能不能在不上马的时候,就和马做到同频,你在地面牵它走的时候都步调不一致,上马之后怎么可能做到人马合一?
赛场上的“马怎么走”,藏着骑手和马的所有默契
去年我在上海看FEI场地障碍世界杯中国联赛的线下赛,刚好赶上华天出场,那轮他的马“堂·热内卢”在跳到第7个障碍前,不知道被场边的什么晃了一下,突然顿了一下,全场观众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这种时候如果骑手慌了猛拉缰绳或者催马,很容易出现拒跳甚至打杆的情况,名次肯定就没了。 结果我就看到华天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样,轻轻拍了一下“堂”的脖子,脚只用了很小的力度碰了一下马腹,没有扯缰绳,也没有催,“堂”立刻就调整了节奏,往前迈了两步之后稳稳跃起,顺顺当当过了那个障碍,最后那轮华天拿了第二名,下场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摘了头盔摸“堂”的脑袋,给它喂了个苹果。 解说当时说的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这一下看着简单,是华天和‘堂’磨合了快5年才有的默契,换了别的骑手和马,根本做不到。” 我还见过反例,去年的一场青少年马术比赛里,有个小骑手前面的障碍走得都特别顺,只剩最后一个障碍的时候,他可能太想拿冠军了,夹紧马肚子就往前冲,缰绳还收得特别紧,结果马直接停在了障碍前面,把他甩了下来,后来裁判点评的时候说:“你同时给了‘加速’和‘收停’两个信号,马不知道你要干嘛,当然会拒跳。” 要是说场地障碍赛里的“走”是灵活应变的默契,那盛装舞步里的“走”就是精准到厘米的艺术,我之前看奥运会的盛装舞步比赛,顶级骑手的马能做出原地踏步、横移、后退这些普通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动作,每一步抬多高,蹄子落在哪里,都和骑手的信号严丝合缝,外人看起来就像马自己在跳舞一样,可你不知道的是,这样的一套动作,骑手和马要练好几年,骑手手指动1毫米的力道,腿夹马腹多1斤的力度,马都能准确读懂。 我一直觉得,看马术比赛不要只看马跳得高不高,动作齐不齐,你要看骑手和马的互动:如果骑手全程都在使劲拽缰绳、踢马肚子,马走得特别抗拒,哪怕成绩再好,也不是好的骑手,真正好的组合,你会觉得马不是被强迫的,它是心甘情愿跟着骑手的方向走的,这种默契是装不出来的,是几千次几万次一起训练磨合出来的。
马怎么走的背后,是体育最该有的“伙伴思维”
俱乐部里有个做建材生意的张哥,前两年花了几十万买了一匹进口温血马,放话要半年之内拿业余组的冠军,他那时候练得特别狠,每周来三次,每次都让教练给他加量,马走慢了他就抽鞭子,马拒跳他就拉着缰绳骂,结果练了三个多月,那匹马见了他就躲,他一上马就频繁拒跳,有一次还直接把他甩到了沙坑里,摔得他胳膊都脱臼了。 后来教练跟他说:“你别练骑乘了,这半个月你来就给马喂喂胡萝卜,梳梳毛,牵它散散步,别提比赛的事。”张哥刚开始还不愿意,觉得浪费时间,后来试了半个月,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马场,给马梳毛,牵它去马场旁边的小河边走,还跟马唠嗑说自己生意上的事,也不管马听不听得懂。 过了仨月他再上马,那匹马特别配合,他要走就走要停就停,去年年底的业余场地障碍赛,他真拿了100cm组的冠军,领奖之后他跟我们喝酒,说自己以前太蠢了,觉得我花了钱买马,花了钱请教练,马就得听我的,我让它怎么走它就得怎么走,后来才明白,马是你的伙伴,不是你的工具,你对它用不用心,它比谁都清楚。 我接触马术这么久,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项运动和别的所有运动都不一样:别的运动你可以自己拼,自己熬,靠努力就能拿到成绩,但是马术不行,你再努力,你的马不配合你,你什么都不是,你没法强迫一匹1000斤的马做它不想做的事,你只能去了解它,尊重它,和它成为朋友,它才会愿意把后背交给你,跟着你去闯各种各样的关卡。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总喜欢说“征服”:征服赛道,征服极限,征服对手,但是马术给我上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体育里不只有征服,还有共生,你不需要去“征服”马,你要和它互相成就。“马怎么走”的终极答案,从来不在缰绳里,不在马鞭里,在你有没有把它当成一个平等的生命去尊重,去理解。 现在我还是个只会慢步和快步的马术爱好者,也没参加过什么比赛,但是每次我去马场,栗子远远看到我就会凑过来,把脑袋搭在围栏上要胡萝卜吃,我牵它走的时候,它会主动调整步速跟我对齐,我骑在它背上的时候,不用拉缰绳,我身体稍微往前倾一点,它就知道要加速,往后靠一点,它就知道要减速,那种不用说话就有的默契,是我玩跑步、健身这些运动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很多朋友问我学马术最难的是什么,我每次都会说,是搞懂“马怎么走”,这四个字看起来简单,其实是用无数次的摔倒、无数根胡萝卜、无数个下午牵着马散步的时光换来的,你搞懂了马怎么走,其实也就搞懂了马术最核心的魅力,甚至搞懂了和这个世界上其他生命相处的最好方式:少一点命令,多一点理解,少一点掌控,多一点尊重,你愿意向对方走一步,对方才会愿意向你走九十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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