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跑者把“去拉萨跑一次马拉松”当成职业生涯的朝圣目标,在布达拉宫脚下冲线的照片,仿佛是证明自己跑步履历含金量最好的勋章,但2022年9月我跑完比拉萨60公里越野赛后才发现,这个比拉萨市区海拔还高200米、常住人口不足两万的小县城,才是真正能让你读懂跑步本质的地方,那是我跑了7年步以来,最狼狈也最难忘的一次经历,直到现在,那块牦牛角做的完赛奖牌还挂在我家玄关,每次看到都能想起3980米海拔的风灌进肺里的感觉。
吐了三次才完赛,我在比拉萨拿到了最沉的一块奖牌
去比拉萨之前我其实对自己的高原适应能力相当有信心:全马PB3小时42分,跑过两次香格里拉半马,最高在海拔3600米的地方连跑18公里都没高反,报名的时候我特意选了60公里组,赛前三个月加量练间歇,还特意减了3斤体重,满脑子都是拿年龄组前三名、晒朋友圈的画面。
刚到比拉萨的那天我还活蹦乱跳,放下行李就跟着同屋的跑友去爬县城旁边的小山拍日落,当晚就遭了报应:凌晨两点头疼得像要炸开,躺着喘不上气,坐起来还恶心,摸出提前买的氧气罐吸了半罐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赛前领物料的时候我还嘴硬,跟志愿者说就是没休息好,不影响比赛。
发枪那天早上温度只有3度,风裹着青稞的味道往衣领里钻,我一开始还跟着第一梯队冲,配速压到5分半,跑了不到5公里就觉得不对:肺像个破风箱,每吸一口空气都带着刺痛,腿沉得像绑了沙袋,熬到12公里的第一个补给点,我刚停下来想拿瓶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就吐了,把早上吃的糌粑粥全吐了出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这时候有人拍我的背,我抬头看是个穿藏蓝色藏袍的阿姨,脸上有晒出来的高原红,手里攥着半块奶渣饼递过来:“小伙子,慢一点哦,山在这里不会跑,你急什么呀。”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卓玛,68岁,是拉萨本地人,这次跑21公里组,已经连续8年来参加比拉萨的越野赛了,她塞给我的奶渣饼是自己家里做的,酸酸甜甜带着奶香味,我吃了两口,居然觉得胃里舒服多了,她又给我倒了半杯热酥油茶,说“我们这里跑步不看谁快,看谁能跟山好好说话”。
我那天一共吐了三次:12公里一次,28公里下坡被风呛到又吐了一次,47公里腿抽筋蹲在路边缓的时候,把刚吃的能量胶也吐了,最后10公里我根本跑不动,杵着当地放牦牛的大爷塞给我的牦牛鞭子当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0小时47分,比我平原跑60公里的成绩慢了4个多小时,给我挂奖牌的志愿者笑着跟我说“你是今年60公里组最后一个完赛的”,我抱着那块凉冰冰的牦牛角奖牌,居然比第一次全马破4的时候还想哭。
跑者的傲慢,是比拉萨给所有外来者的第一道考题
这次比赛给我上的第一课,别拿平原的成绩当高原的通行证”,我同屋住的是个来自上海的小伙子,全马PB2小时48分,赛前聚餐的时候拍胸脯说要拿60公里组的冠军,还说自己提前吃了半个月的红景天,高反根本不存在,发枪之后他冲在最前面,我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结果10公里补给点就传来消息,他直接倒在路边抽搐,救护车拉到医院查是肺水肿,住了三天院,连拉萨市区的布达拉宫都没逛就直接坐飞机回上海了。
后来他在我们跑团群里发红包,说自己这次真的被教育了:“以前总觉得跑得快就牛,到了比拉萨才知道,你那点平原练出来的耐力,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根本不算什么,我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冲成绩,喘得要死了还不敢减速,就怕被人超过,最后直接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可能就要出大事。”
我以前也是这种“傲慢型跑者”,总觉得跑步就是要拼成绩、拼距离、拼难度,跑过半马就看不起跑10公里的,跑过全马就看不起半马的,跑了越野就觉得路跑都是小儿科,动不动就把“征服赛道”挂在嘴边,但在比拉萨待了几天我才明白,你根本不可能“征服”任何一条高原赛道,能完赛不过是大山愿意让你走过而已。
我见过太多外来跑者,带着一身优越感来比拉萨,穿着最新款的碳板鞋,戴着几万块的运动手表,开口就是我全马破3、我跑过168公里,结果跑不到10公里就被高反放倒,一边吸氧一边骂赛道垃圾,其实垃圾的从来不是赛道,是我们这些跑者的傲慢:你总觉得自己练了几年跑、拿了几个奖牌就可以挑战一切,却忘了对自然的敬畏才是户外人最基本的底线,比拉萨的赛道就是这么公平,它不看你过往的履历,不看你装备有多贵,你对它多傲慢,它给你的教训就有多狠。
没有碳板鞋攀比,这里的体育比任何地方都纯粹
在内地跑马拉松久了,很容易陷入“攀比怪圈”:站在起跑线先要打量一圈周围人的跑鞋,要是有人穿了刚发售的限量款碳板鞋,忍不住要多看两眼;跑完发朋友圈,必须把配速表P得清清楚楚,要是没PB都不好意思发;跑友聚会,聊的不是你最近跑了多少公里,就是你接下来要报哪场168,谁要是说自己跑5公里都喘,都不好意思开口。
但在比拉萨的赛道上,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我在30公里补给点遇到的独臂跑者阿凯,穿的是一双鞋尖磨破了的国产跑鞋,要价不过两百多块,他是先天左手缺失,这次报的是100公里组,这已经是他第四年来参加比拉萨的比赛了,他随身背着一个装得满满的书包,里面全是水果糖,遇到路边的藏族小朋友就掏出来给他们,小朋友围着他唱藏语的加油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跟我说,他跑了10年步,从来没在意过成绩,这次跑100公里也没想着要拿名次,“就是想多看看这里的山,看看这些小朋友,去年我还给这里的小学捐了20双跑鞋,今年他们好多小孩都在路边给我加油呢”。
赛道上的志愿者都是当地的村民,他们给你递补给的时候,不会看你穿的什么鞋、跑的什么配速,只会一个劲给你塞刚蒸好的牦牛肉包子,给你倒热乎的酥油茶,还会给你系一根白色的哈达祝你平安,我47公里腿抽筋蹲在路边的时候,旁边放牦牛的大爷陪我走了2公里,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县里的赛马,跑遍了周围的山,“我们藏族人走山路,从来都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跑太快会惊动山神的”,我要给他钱感谢他,他死活不要,挥着手说“你能来我们这里跑步,就是我们的客人”。
那天我在终点看到很多人冲线的时候都在哭,不是累的,是感动的,在这里没有“大神”和“菜鸟”的区别,不管你是全马破3的专业跑者,还是第一次跑5公里的新手,大家只会关心你有没有高反、要不要喝口水、能不能安全完赛,我突然就明白,体育本来就不该是用来攀比的工具,它的本质是人和人之间的善意,是人和自然的共鸣,这一点在比拉萨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比拉萨回来之后,我终于“不会跑步”了
从比拉萨回来之后,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变了:以前跑步必须戴手表,配速慢一秒都要郁闷半天,跑不够10公里绝对不回家;现在我经常穿着几十块的帆布鞋就出去跑,手表扔在家里,遇到路边的流浪猫就蹲下来逗半天,遇到小区楼下大爷下棋还能围观半小时,上个月我还带着60岁的妈妈去参加了家附近的迷你马拉松,我妈走了1小时20分钟才到终点,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开心得跟个小孩一样,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之前跑了7年,跑了几十场马拉松,拿了满满一抽屉的奖牌,但是没有一块像比拉萨的那块牦牛角奖牌那么沉,其他奖牌证明的都是我跑得多快、跑得多远,只有这块奖牌,里面装着卓玛阿姨的奶渣饼、放牦牛大爷的牦牛鞭子、阿凯给小朋友的水果糖,还有3980米海拔的风和路边飘着的经幡。
现在很多人问我,跑步入门应该买什么装备、应该怎么练配速,我都会跟他们说,先别想这些,先穿上鞋出去跑,跑的时候多看看路边的树,多跟路过的跑友打个招呼,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比拉萨跑一次,不用报长距离,哪怕跑个5公里的迷你组,你感受一下高原的风灌进肺里的感觉,感受一下当地村民塞给你的热酥油茶的温度,你就什么都懂了。
我今年已经报了比拉萨的100公里组,这次我不准备带运动手表,也不准备带一堆能量胶,就背一书包的水果糖,给路上的小朋友,再去找卓玛阿姨,跟她一起慢慢跑,看看山,看看云,看看经幡飘的方向,这次我不想“征服”任何东西,就想好好跟山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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