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崇礼云顶雪场做民间滑雪爱好者的选题,在高级道下方的休息区碰到曹诺的时候，我压根没敢认这是刚拿了全国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锦标赛冠军的姑娘，她刚摔了一跤，坐在雪地上揉手腕，明黄色的滑雪服上沾了半片泥点，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刘海结了一层细碎的雪碴，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热橙C，旁边围着几个十多岁的小滑雪爱好者凑过来要签名，她笑着把雪板贴递过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姑娘，就是网上那个“摔了三次骨折还敢练动作”的曹诺，那天我们在休息区坐了两个多小时，她给我看腿上的疤，讲自己学滑雪的故事，风吹过雪场的雪道，远处还有人在尖叫着冲下来，她看着雪道的方向说：“我第一次踩上雪板的那天，就知道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它了。”
14岁才踩上雪板，她的起点比同龄人晚了整整5年
曹诺是黑龙江佳木斯人,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妈妈是家附近超市的收银员，小时候她练了6年短跑，最好的成绩是市运会100米亚军，本来以为自己以后会当个短跑运动员，直到14岁那年冬天，市体校的滑雪教练去田径队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平衡力好，爆发力强，问她要不要试试单板滑雪。 那时候曹诺连单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教练带着她去郊区的小雪场踩了一次板，从初级道滑下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耳边都是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但是那种失重又自由的感觉，比跑100米冲线的时候还爽，当天回家她就跟爸妈说，要放弃练短跑，转去练滑雪。 爸妈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一是觉得滑雪太危险，二是家里条件一般，一套入门的雪板就要好几千，对于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曹诺哭了一晚上，跟爸妈拍着胸脯保证：“我自己攒零花钱买装备，不用你们掏钱，我肯定能练出个样来。”爸妈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松了口。 那时候同队的队员最小的8岁，最大的也才12岁，14岁的曹诺是队里年纪最大的“新人”，连最基础的换刃都不会，别人滑两趟就能学会的动作，她要摔十几次才能摸得着门道，为了追上队友的进度，她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跑3公里热身，别人每天训练3小时，她留下来加练3小时，雪鞋磨得脚后跟起了好几个大泡，晚上回宿舍脱鞋的时候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也不敢跟爸妈打电话说，怕他们心疼不让她继续练。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吗？她喝了一口热橙C笑着说：“怎么没想过啊，那时候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雪场的风刮得脸疼，我站在雪道上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候，就想我为什么要遭这个罪，但是一踩上雪板滑起来的那一秒，我就觉得所有的疼都忘了。”就凭着这股劲，她练了半年就进了省队，当时带她的教练说：“我带了十几年队员，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孩子，她能出来是早晚的事。”
三次骨折两次韧带撕裂，雪板给的“勋章”从来没让她认输
2018年冬天,是曹诺进省队的第二年，她在练后空翻两周的动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直接摔在了雪道结了冰的硬面上，当时小腿瞬间肿得像个馒头，送到医院一检查，胫骨骨折，医生跟她说：“你这个伤至少要养半年，以后能不能滑雪还不好说，最好别做剧烈运动。” 曹诺躺在病床上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慌，“我刚进省队，还没拿过奖，怎么就不能滑了？那段时间她情绪特别差，每天对着天花板哭，妈妈过来照顾她，偷偷在走廊抹眼泪，她看到了反而反过来安慰妈妈：“没事，我好好养，肯定能回去的。” 康复的那段日子，她坐在轮椅上就反复看徐梦桃的比赛视频，徐梦桃拿奥运冠军那天，她在病房里哭着跟妈妈说：“我也要拿冠军。”康复师让她每天做10组臀桥，她偷偷做20组，拄拐能下地的时候，她就扶着墙练平衡，养了8个月，她终于回到了雪场，第一次滑第一趟的时候腿还在抖，但是她咬着牙滑完了整个雪道，下来的时候她抱着雪板哭了半天。 2020年的时候，她练跳台动作又摔了，韧带撕裂，她没敢跟爸妈说，自己绑着护具继续练，直到疼得走路都费劲才去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两天就要动手术了，2021年全国青年滑雪锦标赛，她绑着护具参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下来的时候队友扶着我说：“那时候就想，哪怕拿不到奖，我也要滑完，不能半途而废。” 2023年全国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锦标赛，她带伤参赛，最后一跳跳出了92.5的高分，拿下了自己第一个全国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把护腿摘下来，给大家看腿上的疤：一条7厘米长的手术疤，还有好几处增生的旧疤，她笑着说：“这都是雪板给我的勋章。”那天在雪场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旧照片，有一次摔得脸都肿了，她还对着镜头比耶，“我都数过，这几年我大大小小摔了几百次，三次骨折两次韧带撕裂，但是我从来没觉得后悔过，要是怕摔就别练滑雪了对吧？
拿了冠军还在雪场“蹭课”，她想让冰雪运动不再是“贵族运动”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曹诺并没有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成了训练比赛两点一线的“专业运动员”，她反而更喜欢泡在雪场里，跟普通雪友一起玩，我碰到她那天，她刚跟一个11岁的小滑雪爱好者学完抓板动作，那个小孩是练自由式滑雪的，抓板动作比她标准，她就蹲在旁边跟人学了半个多小时，还给人送了自己的签名雪板贴，跟小孩说：“你以后肯定比我厉害。” 曹诺跟我说，她小时候学滑雪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第一块雪板是爸妈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那时候雪场的私教课几百块钱一小时，她根本上不起，就站在旁边偷偷看别的教练教队员，自己回去琢磨动作。“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要让喜欢滑雪的普通孩子，不用像我一样蹭课学。 现在她空闲的时候，都会去做“冰雪进校园”的公益活动，去张家口、承德的山区小学，给孩子们免费上滑雪课，给家庭困难的孩子送雪具，去年冬天她去张家口沽源县的一个小学，那里的孩子之前从来没见过雪板，她带了旱雪毯，教孩子们在上面滑，有个小男孩摔了，坐在地上哭，她蹲下来给人揉膝盖，把自己腿上的疤露给小男孩看：“你看阿姨腿上的疤，阿姨第一次滑的时候摔得比你还惨，哭的比你声音还大。”小男孩立马就不哭了，爬起来跟着她继续学。 现在她还在筹备自己的公益滑雪营，专门给普通家庭的孩子免费上课，已经收了20多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4岁，跟她当年刚开始学滑雪的时候一样大，她说：“现在很多人说滑雪是贵族运动，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是普通工薪家庭出来的，我能拿到冠军，别的普通孩子只要喜欢，也能滑得好。”
别给00后运动员贴“娇生惯养”的标签，热爱才是最好的天赋
做体育写作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被包装成“天才少年”“天才少女”的运动员，很多人提到00后运动员，总觉得是娇生惯养的，吃不了苦，还有人说现在的运动员都是靠营销人设，但是接触过曹诺之后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 曹诺平时也会刷短视频，也会跟队友一起去吃火锅，也会在朋友圈吐槽训练太累，说“今天又摔了8次，屁股疼得没法坐”，也会晒自己养的猫“雪饼”——那是她拿第一个省级比赛亚军的时候买的，名字都是跟我问她，你觉得自己有天赋吗？她摇摇头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天赋，我就是比别人多摔了几次而已。” 很多人说滑雪是靠天赋的运动，但是我觉得，热爱才是最好的天赋，曹诺起步比别人晚5年，受伤比别人多，但是她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一步步拿到了全国冠军，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很多体育报道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神”，没有缺点，不会疼不会累，但是曹诺这样的运动员才是最真实的，她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会疼，会想放弃，但是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这种真实的热爱才最打动人，还有很多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但是曹诺就是普通工薪家庭出来的孩子，她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冠军，这说明，只要你热爱，只要你肯努力，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做出成绩，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前几天我刷到曹诺的朋友圈,她在新疆阿勒泰的雪场练新动作，配文是“摔了17次，终于成了！”配了个鬼脸的表情，视频里她从雪道上飞起来，转体180度抓板，落地的时候差点摔了，最后站稳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头发上都是雪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像曹诺这样，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哪怕起点比别人晚，哪怕受伤比别人多，只要热爱还在，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这个冬天，如果你去崇礼的雪场，说不定还能碰到那个穿着明黄色滑雪服的姑娘，坐在休息区喝热橙C，如果你跟她打招呼，她会笑着跟你挥挥手，如果你问她滑雪的技巧，她会跟你说：“别怕摔，摔多了就会了。”这就是曹诺，一个把热爱焊在雪板上的姑娘，她的故事还长着呢，我们等着看她站在更大的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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